然后，
他看见了。
一道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从容躺在解剖台上，自己给自己剥下一张完整的人皮。
纵使痛到战栗，仅是注视画面，全身就传来不自觉的幻痛，剥取人皮的双手依然没有分毫迟疑，甚至连带着剥下一层不薄的血肉。
发出微不可察，却又震耳欲聋的，肌肉纤维的撕裂声！
这恐怖的一幕令泽维尔心神巨震，险些维持不住画面。
现实中的呼吸骤然停滞，一股久违的陌生情绪油然而生，快到来不及被双方实力差距带来的自信所覆盖。
那是恐惧。
一名巫师在看见超出自身理解能力的画面时，自然而然生出的，面对未知所产生的恐惧！
泽维尔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大脑短暂空白，甚至忘记了愤怒。
他看见那道赤裸裸、血淋淋的身影从容起身，比起之前肉眼可见的缩小了一大圈，浑身皆为血色，唯有一双幽黑如深渊的眼睛纹丝不动。
因为他的眼皮，
也留给了解剖台上的那张人皮。
血影抓起人皮，施展巫术，期间血水不断自体表流淌，几乎将室内化作一塘血池，隔着时光闻到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画面最后，泽维尔看见血影嘴唇翕动，拼凑出几个词汇——
无因无果替生替死大巫术！
现实中，泽维尔的身影倏地僵硬。
浊白的眼球恢复瞳孔，从茫然转变为震惊，紧接着惊人的怒意如同一点墨水快速扩散至整片瞳孔，化作喷发的岩浆怒不可遏。
最终所有情绪变成泽维尔不断抽搐的眼角，带着被戏耍的暴怒，咆哮着怒吼出那个名字：
“兰恩·雷普斯顿！！！”
…………
星界。
一艘破界船上挤满尸体和重伤人员。
前者已经死去，而后者在学院的判定中迟早沦为前者，即将运回学院瓜分遗产。
狭小的室内挤满气若游丝的期货死人，一道没有皮肤的血影安安静静躺在床铺上，与周围若有若无的哀嚎与啜泣格格不入，死寂得宛如尸体。
仿佛听见千里之外，来自霜铁位面的怒吼。
‘尸体’的嘴角，
轻轻往上勾了一下。
第104章 神秘从不存在
百征位面。
常青藤大学。
一间明亮堂皇的阶梯教室。
这里聚集着五湖四海的年轻人，笔挺的西装，锐利自信的视线，浑身上下无不流露出身为精英的细节，事实也正是如此。
坐在这里的人群，未来至少会有一半踏入鹰国政坛，另一半走进商界搅动风云，仅剩的那些则加入某些不便言说的绝密计划或灰色产业，他们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是寻常人这辈子只会在电视上看见的人物。
而现在，所有人正在认真听一堂课。
站在阶梯教室最前方，是一名面部烧伤的教授，面对一众天才毫不怯场的侃侃而谈。
以教授的身份来看，他的年纪未免显得太轻，以至于光是能站在这里就显得匪夷所思。
以浅显的容貌来看，他脸上的烧伤未免过于可惜，哪怕烧痕占据大半张脸，依然不难看出表面之下的俊朗底色，使得不少女学生暗中可惜，倘若样貌完好一定会有人愿意跟对方来一段健康的师生关系。
而现在，这名教授所讲的内容吸引了现场所有人的兴趣。
“神秘是否存在，是人类诞生以来孜孜以求的永恒命题。”
兰恩语气微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用一种刻意营造悬念的口吻不急不缓说道。
“四百年前，威尔特郡南部的乡下麦田出现各类不明图案，尺寸最大可达两百至三百米，超过足球场的范围，图案从简单圆环逐渐演变成嵌套分形、星系、精密数学图形等等，涵盖各个领域不一而足。
经后续破译，部分图形记载的知识超出四百年前人类已知的知识边界，其中一些破译得到的学识已经真真切切运用在了我们身边的某些商品，例如最近很火的安眠仪。”
边说边走，兰恩随手敲了敲一个把下巴支在课桌上的学生脑袋。
垂死病中惊坐起的，那名学生倏地弹起，嘴角残留一丝口水的晶莹痕迹，佩戴在眼部的奇特眼镜与他本人的眼睛产生错位，一双宛如活物的眼睛无辜眨动，另一双则睡眼惺忪，姗姗来迟浮现呼之欲出的惊恐。
这略显惊悚的一幕引得课堂爆发哄堂大笑。
面对对方嬉皮笑脸的求饶，兰恩用毛栗子多敲了几下脑壳，不出意外发出空荡荡的回音，没有下手没收那套特殊定制成眼镜型号的安眠仪。
“麦田怪圈的离奇之处不仅于此，如此庞大的图案必然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却在短短一夜间凭空出现，且麦田周围并未出现脚印之类的痕迹。
因此当时的人们理所当然认定，这是外星人在向人类点播知识，甚至成立了盛极一时的麦圈宗教。”
“距今七百二十三年前，人类迄今最残酷的战场之一，投入近百万兵力的霍肯尼特绞肉机，出现慈悲流泪的天使虚影。
现场每一位见证的士兵，不约而同丢下手头的武器，与战友，与敌人拥抱着痛哭流涕，用一场谁也不曾想到的方式结束了战争。”
“一千两百年前，一场动物雨降临马卡纳城邦。
青天白日之下，大量鱼类、蟾蜍，甚至是鳄鱼从天而降，招来一场蔓延至整片王国的瘟疫，死亡人数超千万，关于那场瘟疫的起因，一些落后的课本上仍能看见怀疑当时的国王暴虐无道，招致上天惩戒。”
“听我说了这么多案例，你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兰恩似笑非笑。
课堂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颇为怪异，是一种恐惧、好奇、将信将疑，以及参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清的激动的氛围。
学生们面面相觑，他们这个背景的学生注定不会只听旁人的言语来判断，更信赖的是自己亲眼去看，派亲信去调查，而非仅听大学某位教授的一家之言。
但不得不承认，这名教授讲故事的水平确实一流，回顾过去的某些新闻总觉得有些疑神疑鬼的。
兰恩敲了敲桌板，面带微笑：“你们谁还记得，我教的这门学科叫什么吗？”
——民风民俗与自然现象调研。
“记住你们刚才的感觉，正是由于世界上存在太多这样似是而非的传闻，我才能有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周边适时传来一阵哄笑，兰恩面不改色解释道。
“麦圈诞生于一批各领域的前沿学者私下的恶作剧，他们通过戏弄世界赢得乐趣，乘坐直升机多人通宵完成，甚至比赛最后会在谁手上暴雷，结果不曾想会过去那么久没被人揭穿。
事实上，这批学者所画的麦田怪圈只占了极少数，大多数是农民或某些想攫取利益的人故意营造的噱头，通过木板和绳索手工踩出源泉，行动远没有前者那么专业。”
“霍肯尼特绞肉机，士兵长期处于高压环境，神经一碰就断。
战场当天的特殊气候和云朵形状，产生一次罕见的群体性错觉，阴差阳错下创造了一次奇迹。”
“动物雨就不必多说了吧，现如今偶尔还能看见龙卷风把海里的鱼类卷到陆地上的新闻，所谓的瘟疫不过是事后没有及时清理导致的，那时候可没有我们现在这么好的卫生条件。”
兰恩耸了耸肩，“历史总是这样，充斥着比想象中更加频繁，更加疯狂的种种巧合，归根结底，不是诸多巧合导致自己吓自己，就是存在别有用心的野心家刻意煽动。
所有未知不过是暂未探明的已知，真相往往无比简单，无非是出于利益之类的目标，人类自己刻意为它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就着室外响起的下课铃。
台上的巫师扬起一抹微笑，为这节课做出总结。
“人类文明建立在科学之上，孩子们，神秘从不存在！”
第105章 百征位面
如雷的掌声响起。
分不清是觉得这节课收获颇丰，还是为兰恩毫不拖泥带水的下课点赞。
有些人面露思索，有些人已经跟同伴讨论待会该吃什么。
兰恩整理完随身物品，离开阶梯教室，经过拐角处似乎看见了什么，脚步停顿了下，随即改变方向朝楼下的一家咖啡店走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无忧无虑的气息，随处可见亲热的小情侣和男生们豪放的大笑。
咖啡豆的醇厚香味钻入鼻腔。
兰恩点了两杯咖啡，自然而然走到一张圆桌旁坐了下来，在他对面的座椅上坐着一名不修篇幅的流浪汉，与咖啡店格格不入。
尤其是在那位衣冠楚楚的教授坐在对面以后，流浪汉的存在如同他油腻头发上空四处乱窜的那只苍蝇，忍不住吸引四周顾客的视线，看两人交谈的颇为融洽，一时愈发好奇这两人是怎么搭上关系的。
“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兰恩喝了口咖啡，实话实说，“有钱有闲，很适合养老。”
“把百征位面当养老院，你的眼光还真独特，但的确让你找对地方了。”
布莱斯举起咖啡，任由头顶的苍蝇飞到杯壁口啜饮，兰恩神情古怪地意识到，这只苍蝇居然是一只二阶魔兽！
不愧是大位面，苍蝇都能养成二阶。
不知道兰恩丰富的心理活动，布莱斯眉飞色舞的，带着独属于主人向前来造访的客人炫耀的自豪，滔滔不绝，“百征位面是巫师文明最重要的二十七个大位面之一，专门负责培育学徒，从诞生以来培育过数之不尽的巫师，走出过狂涛血鲨、绝望之影、死墓等知名巫师，与猎魔远征直线对接，荣获过八百四十次育苗金杯……”
许久之后，布莱斯意犹未尽擦了擦口水，不太好意思道。
“我是不是太罗嗦了？”
不等兰恩回答，布莱斯脸色突变：“所以你肯定能理解，像我们这类人呆在百征位面，一定需要遵守规则的，对吧？”
“当然当然。”
注视兰恩连连点头，布莱斯由阴转晴。
至于是哪类人，当然是巫师了。
无论是退休还是金盆洗手，像百征位面这种专门培养学徒的位面永远是最好的去处。
不同于血蔷薇位面那样的位面碎片，需要将巫师与凡人的生存区域进行隔绝，作为直属于猎魔远征的核心后勤，百征位面是一块没有任何巫师聚集地，纯粹放任凡人繁衍栖息的大位面。
这是一个大位面！
人口以千亿计算，一个人从出生起不断旅行，走不遍万分之一知名景点的超级地界，对于凡人而言近乎能与无限画上等号。
理所当然的，百征位面对猎魔远征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却同样欢迎打算与过去诀别的巫师到来。
只要遵守规律，他们不仅能在这里安度晚年，留下过诸多传承乃至亲自培养学徒的案例，这种一对一的教学模式证明比多数方法更为有效，是猎魔远征允许他们停留的重要原因。
令兰恩有些意外的是，布莱斯居然没有要求他签订契约。
“契约？那是什么落后的玩意，别来沾边。”
布莱斯扣着鼻孔不屑道，“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进入百征位面，又有多少人心怀鬼胎吗？一个个签过去得签到什么时候。”
从布莱斯口中，兰恩得知猎魔远征对百征位面布置有大量防护措施，仅是暴露在明面上的那些便已构建起一堵叹息之墙。
塔之禁域——监天塔。
规则矛契——善恶终有报。
规则矛契——认知修正。
规则矛契——白鸽之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