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呃呃啊啊啊啊啊啊！——”
伊莎贝拉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呆滞地看着地窖门口那支离破碎的手掌，以及指尖不停滴落的血液。
“哥哥......”
“来吧，畜生！吃老子一刀！”
“他妈的！滚开啊！”
“哥哥。”
“队长！”“快！”
“妈的，死也要弄死这家伙！”
“啊啊啊啊啊！”“嘭...嘭嘭.....”
“走，从窗户跳出去！”
“不要出声，伊莎贝拉！！！——”
“哥！——”
伊莎贝拉突然从毛毯上坐了起来，不停大口喘息着，泪水与汗水混在了一起，从她的下巴滴落。
“这是...哪里？”
她过了一会才从噩梦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帐篷里，透过篷布还能看见外面隐约的火光，与一些非常陌生的交谈声。
“派普好像听见她醒了。”
“我去看看？”
“别！让安雅去吧。”
“好。”
晃动的人影从远处来到门帘前，伊莎贝拉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住了毯子，心里还有些害怕。
不过那个人没有直接拉开门帘，而是就此停在了外面，似乎不准备进来，直接隔着篷布朝她招了招手。
“晚上好，姐妹，你已经安全了。”温和的嗓音让她一下子放松了许多，那个人继续说着，“我是晨曦之主的黎明使者安雅，我和我的同伴在磨坊村找到了你。你当时回应了我们的呼喊，还有印象吗？”
伊莎贝拉回忆了一下昏迷前的记忆，随后断断续续地开口，但声音沙哑到让她自己都有些陌生：“有...谢谢您...咳咳...我叫伊莎贝拉...也是主的信徒。”
“你好，伊莎贝拉。”安雅继续慢慢地引导着她，“你的身体有些虚弱，需要及时补充营养。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些食物，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会拉开门帘，好吗？”
伊莎贝拉犹豫了一下，接着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慢慢来到了门帘前，有些吃力地拉开了它。
帐篷外燃着一堆篝火，虫鸣在林间忽轻忽深重地响着，春日的夜风吹起了金发牧师的发丝，她弯起眼睛温柔地笑了笑：
“晚上好，伊莎贝拉。”
“您好...晚上好...”她有些恍惚。
安雅牵着伊莎贝拉来到篝火旁坐下，轻声介绍：“她叫伊莎贝拉，是晨曦之主的见习牧师。”
接着，她将同伴们的名字也一一介绍给了伊莎贝拉，洛林他们也友善地对她打了个招呼。
“大家好。”伊莎贝拉将手抚在胸前，慢慢地向他们行了一礼，“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应该怎么样答谢你们？”
“不必。”洛林摇了摇头。
“谢谢您，先生。”伊莎贝拉低头沉默着做了一会心理准备，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道，“请问，你们有见到我的同伴们吗？他们是三个男性冒险者，二十五岁左右，一个拿刀、一个拿剑，还有一个拿着一把短弓。”
五人对视了一眼，洛林缓缓开口：
“抱歉，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几人就已经死去了。”
他善意地撒了个谎，没有告诉她他们变成了活尸的事情，这实在是有些残忍。
“......”
“我们将你的同伴们葬在了磨坊村外的树林中，他们很勇敢，特别是那个堵住了地窖门的人。”洛林将那袋遗物取了出来，放在了她身前的地上，“我们只能够找到这些了，也许你会想自己保管它们。”
“......谢...呕。”
伊莎贝拉在看到那些东西后立刻捂住了嘴，空荡荡的肠胃与极度的悲伤让她一时无法控制自己，低头干呕了起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安雅在伊莎贝拉的身旁半跪下，环住了她的肩膀，轻抚着她的背。
“唔...呜呜......”
伊莎贝拉把脑袋埋在了她的胸口，泣不成声地哭了起来，一直哭到自己没了力气，才软软地倒在安雅的怀里。
安雅轻轻地帮她顺了顺头发，又用神术帮她稳定了一下状态，对端着碗的小矮个点了点头。
小矮个小心翼翼地把汤碗捧到了伊莎贝拉身前：“喝一点汤吧小姑娘，还有些烫，小心。”
“谢谢......”伊莎贝拉擦了擦眼泪，对安雅抱歉地笑了一下，低声谢了一句，接过汤碗抿了一小口。
“伊莎贝拉姑娘。”洛林看她转头稳定了下来，于是问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讲讲你们的事情，也许这会让你好受一些。”
几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疑惑。
这个冒险者小队的装备看着还不错，至少也是亚伦老哥那种等级的队伍，能够做一些不算太难的任务，过上在平民眼里算得上富足的生活。
但即使如此，他们几个人也和「正式」上位的任务差得远，完全没道理跑过来挑战食人魔活尸。
更令洛林疑惑的是，死去的四人虽然身上都有不少伤口，但看着都不像是食人魔活尸造成的，而像是被无数亡灵硬生生耗死的，可他们却没在村子里见到多少亡灵。
“......”
伊莎贝拉望着汤碗里摇动的波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们五个人都是从小在磨坊村长大的村民，因为大家都不想做那些枯燥的工作过一辈子，所以我们从小就挑选好了各自喜欢的职业，一直修炼到了成年，然后就组建了一个冒险小队。”
“也正因为这样，我们几个人虽然都没什么天赋，但也有两个人靠着积累晋升到了「正式」阶位，过得还算不错，直到那个邪术师的出现，带来了那些亡灵。”
“好在村子遭到亡灵袭击前我们刚好接了任务在附近，队长提前发现了那些东西，所以村民们都得以提前逃走了。也因为这样，磨坊村的村民们差不多是第一批住进霜谷城棚户区的人。”
“但......”
“虽然很感谢赫尔曼子爵提供的容身之处，让许多住不起房子的村民至少不用担心被冻死。”伊莎贝拉深深叹了口气，“可是村民们什么都来不及带出来。大家没有钱、没有粮食、也难以很快地在霜谷城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工作。这样下去很多人可能都撑不过春天，就算撑过去了，地里的作物和家里的东西怕是也都没了。”
她低头浅浅喝了一口汤缓和了一下情绪，才继续说：
“队长说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第一个职业者导师还是村民们一起凑钱请来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家连家都没有了。”
“而且我们比外人都熟悉村子周围的地形，只要事先侦察清楚亡灵藏在哪里，准备好足够的圣水，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于是我们几乎把队伍里能够凑出来的金币全部都换成了圣水，攒了满满一大箱子。这些圣水甚至都够砸死一头大型亡灵了，只是没想到......”
“抱歉。”洛林皱着眉打断了她，“你说甚至？你的意思是，磨坊村原本没有遭到大型亡灵的袭击吗？”
伊莎贝拉摇了摇头：“我们一开始遇到的是一小群食尸鬼，虽然也很危险，但至少还算能够对付。”
“食尸鬼？”
洛林与艾琳对视了一眼，脸上表情更加疑惑了。
他追问道：“所以你们是在准备清理那些食尸鬼的时候，遭遇到了那头食人魔活尸的袭击？”
但这也跟四人身上的伤痕对不太上啊，要真是食人魔活尸杀死的他们，缺胳膊少腿都是轻的了，只剩下胳膊或者腿才是最有可能的。
洛林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伊莎贝拉惨笑了一下，“我们被一大群亡灵包围住了，食人魔活尸只是其中之一。”
“一大群......”洛林思索着摩挲了一下食指骨节，追问道，“伊莎贝拉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能够跟我们说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吗？这对我们来说可能很有用，我们一直在追踪那个邪术师。”
“邪术师。”伊莎贝拉听到这话后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就恨恨地点了点头，“好！只要能够帮上你们。”
她摁了摁脑袋，回忆了一下：
“我们那天在刚回来的时候，其实一个亡灵都没有发现。村子里非常安静，那些食尸鬼完全没了踪影。
我们当时还以为亡灵们是被别的东西吸引着离开了村子，觉得是我们运气好，都已经想好回去后怎么和村民们报喜了。”
伊莎贝拉哆嗦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了不可抑制的害怕，似乎是回忆到了什么可怖的画面：
“但当我们刚准备离开的时候，就发现四周全是亡灵，那可是白天，白天！
它们就和疯了一样顶着阳光从树林里面钻了出来。我们只能一直往后退，想找个机会用圣水一次性砸出个缺口逃走，可是......”
“可是那些亡灵里不仅有我们之前见过的那些正常的亡灵，还有一种身上长满了诡异晶体的活尸。
它们虽然数量不多，但怎么样都杀不死，无论受到任何攻击都能很快恢复，只有圣水能真正伤到它们。
我们带的那些圣水，有很大一部分就浪费在了组织它们身上，但还是被它们拦住无法突围。”
“行为异常的亡灵，还有诡异的晶体活尸？”洛林皱着眉侧头与艾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
他接着确认道：“是不是半透明的晶体？受伤后还会自动覆盖住伤口。”
“对！”伊莎贝拉惊讶地点了点头，“你们也遇到过？”
“是的......”洛林若有所思，“没想到这里也有。”
他们这一路上都没再遇到那种异变亡灵，还以为都在神殿追击的时候被邪术师消耗掉了，现在看来另有隐情。
他沉吟了片刻：“请继续吧，伊莎贝拉小姐。在你看来，那些违背常理出现在阳光下的普通亡灵，还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吗？”
“现在仔细想想的话...那些亡灵的行为也很奇怪。“伊莎贝拉犹豫着说，“它们本来一直在围攻我们，但有时候跟我们打着打着会突然一起朝着一个方向跑去，就仿佛我们一下子就变得不存在了一样。”
艾琳蹙眉道：
“是因为那个邪术师的控制？”
“抱歉，我也不知道。”伊莎贝拉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不是因为它们的行为一直很奇怪，我们也没这个机会突围，我就更不可能逃到那个地窖里去了。”
小矮个抱着头盔挠了挠耳朵，嘀咕道：“怎么感觉这个邪术师有点不太靠谱呢？”
“不对。”
洛林的脑海中像闪电般划过某个想法。
信号，是信号有问题！
这种时断时续的控制让他一下子就想起了上辈子上下楼时的WIFI信号，同样都是一会有一会没的。
所以邪术师很有可能是向周围的亡灵发布了指令，但由于所处位置的关系，让这些亡灵有时候能接收到，有时候则突然丢失了目标。
而什么样的地方会出现这种情况？
答案毋庸置疑。
那个邪术师当时正处于地下城中！
“难怪那个邪术师会将这些亡灵分散得这么开，甚至愿意把异变的个体也丢出去，原来是因为他确实能够随时将它们都召集起来啊。”他喃喃道。
艾琳并没有信号此类的意识，但她能够从洛林的话语中大概猜出他想说什么，她瞪大眼睛道：“你的意思是，邪术师当时其实并不在附近，这些亡灵只是受到了它的召集？”
“对！”洛林重重点头，“你可以理解为那个邪术师发射了一个像神殿执晓者手上闪光石一样的标志物，只是它没有形体，范围也远超它。我不清楚这是如何做到的，大概是他宗主的赐予？但这可以完美解释为什么那些活尸会一会儿攻击伊莎贝拉他们，一会儿又突然往某个方向跑去。”
安雅恍然大悟：“这是因为那些活尸有时候能‘看到’闪光石，有时候又被伊莎贝拉他们带出了‘闪光石’的视线范围？”
艾琳思考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这也说明这个邪术师对亡灵的控制能力并没有太强，否则那些亡灵一旦看到过一次‘闪光石’，肯定就不会再被活人吸引走注意力了。”
“死灵法术的本质是用魔力操纵尸体，但是对于脆弱的低级亡灵来说，这种联系本身就很不稳定。”伊莎贝拉说完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她，她赧然地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抱歉，我只是一个见习牧师，这些知识都是我在抄写经文时看来的，不一定正确。”
“不，伊莎贝拉。”安雅温和地笑了笑，揉了揉她的脑袋，“很多牧师不理解为什么要抄写经文，认为这种枯燥又重复的事情完全是在浪费时间，不如去多行一些善事。但他们并未意识到，做事是需要知识和能力的。你在这点上，做得比很多黎明祭司还要好。”
“谢谢您...安雅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