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随便找了个高背椅靠下，舒服地叹了口气，对洛林扬了扬下巴：“坐吧。”
洛林扯了扯嘴角：
“怎么感觉你跟到了自己家里似得。”
他走到艾琳身边拉开椅子坐下，犹豫了一下，把那个大棒槌小心翼翼地横在了桌面上，还有那个装着宝石的小袋子。
两人刚坐下没多久。
走廊中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穿着一身靛青色修身长袍、戴着单片眼镜的内森，脸上带笑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坐着的艾琳，立刻停下脚步，左手抚胸，态度恭敬地对着她鞠躬行礼：“斯卡雷蒂小姐，欢迎回到浅滩镇。上次收到您的信件后，我便命人准备好了辅助材料，都寄存在霍顿手上，您随时都可以去取。”
他其实知道艾琳早已回到浅滩镇，也已经去过霍顿的铁匠铺了。
但这位大小姐既然上次以公爵大人手下的身份路过，这次又是以冒险者的姿态低调出行，他肯定不适合主动前去拜访，更不适合透露自己在关注她的动作。
“辛苦了。艾琳端起茶杯淡淡地抿了一口，“这次顺道过来，也替我父亲跟你说一声，浅滩镇的商路他一直都在关注。”
“那太好了！”
内森的笑容都一下子深了几分。
“不必客气。”艾琳对着桌上的东西扬了扬下巴，“我这里有一个蜥蜴人萨满的法杖和一小袋宝石，浅滩镇这里找不到买家，你方便处理吗？”
“当然方便。”内森立马应下，“我晚些让人大致评估下价格，就把钱给您送去。对了，您这些天是准备下榻在哪里？”
“我们住在码头区的酒馆。”艾琳说。
“这样啊...好的。”
内森几乎是一瞬间就捕捉到了“我们”这个词。
他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坐在艾琳身旁的洛林。
年轻男人，长相颇为出众，穿着一般，配着长剑，坐的位置距离斯卡雷蒂小姐很近，大概是这位大小姐从哪里找来的护卫。
贵族小姐们出远门时，找个能打又好看的佣兵当护卫或者旅伴是常有的事情，看眼前这位的样貌气质，恐怕还不止是护卫那么简单。
只是没想到这位桀骜不驯的大小姐，到底还是免不了俗......内森不禁暗自感叹。
内森心里已经给洛林盖了一个“姘头”的戳，脸上却还挂着得体的微笑，正准备礼貌性地寒暄一番，忽然感觉这张脸有点眼熟。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洛林的脸，脑中忽然闪过两个月前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怪物——岩栖蝾螈，这是那个接下了悬赏的冒险者！？
女神在上！
没想到那些在吟游诗人嘴里才会出现的——出逃的贵族大小姐和穷小子冒险者日久生情的俗套故事，居然会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
内森果断决定将这个发现死死地埋在心底，就连对公爵大人的密报里，他也准备只提“斯卡雷蒂小姐与她的冒险者同伴再次途径浅滩镇”。
至于这个同伴和斯卡雷蒂小姐之间有什么故事......
他没看见，他不知道，他也不关心。
这些念头在内森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自然地对洛林点了点头：“洛林先生，好久不见。上次岩栖蝾螈的事情，帮了我很大的忙，我还记在心里。”
洛林眼看卖东西的事情十分顺利，心情非常不错，对他笑了笑道：“内森先生客气了。”
艾琳这时想起了什么，出声对着内森补了一句：“之后可能会有一个叫加里的商人过来找你，替我关照一下。”
“加里？”内森迅速在心底记下这个名字，“是您新招揽的手下？”
艾琳微微颔首：“算是吧。他会往南边去收集魔法材料，你帮他引荐一些合适的渠道就行，不必特殊照顾。”
“小事一桩。”内森爽快应下。
“那就麻烦你了。”
艾琳放在桌下的手偷偷往旁边挪了挪，在洛林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又飞速地收了回去。
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件事。
洛林低头端起自己那杯茶水，在杯子的掩盖下微微扬起嘴角，搁在膝盖上的右手同样在她手背上轻轻回敲了两下。
‘两位祖宗啊...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玩这些小情趣？’内森痛苦地往自己的茶杯里续了点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对了，还有一件事。”艾琳心情雀跃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背，“我接下来准备去一趟纯白之塔，你知道从这里出发的大致路线吗？”
“纯白之塔。”内森愣了愣，“您自己去吗？这一路可不好走啊。”
“只是先做下规划，具体怎么去，等到时候再看。”艾琳说。
“这样啊......”
内森沉吟了几秒，起身到会客厅侧面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卷羊皮地图，在桌面上铺展开来。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志着王国境内的主要道路、关隘和城镇，西侧越过边境的部分，标记渐渐稀疏。
“这是商会的地图，上面标了一些沿路的商道和城镇。”
他先指了指浅滩镇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下划去，再折向西方，
“就拿从浅滩镇出发来讲——想要去纯白之塔，首先要穿过整个北境的南部，再沿着王国内的主要商道，一路向西到达王国边境。
这一段路相对来说比较安全，毕竟商道会有各个所属贵族的巡逻队，定期剿匪清路，补给点也比较密集，顺利的话大概一两个月就能到达边境。”
“一两个月......”洛林皱起了眉。
这个时间比他和艾琳之前预计的要长一些，况且还是先行的估算，实际怕是还要久。
“这只是马程的速度。”内森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忧，“那么远的距离，谁也说不准沿路会遇上什么事。天气、路况、商道关闭、怪物袭击，每件事都能耽搁上不少时间，而且还要出境。”
他转向艾琳：“斯卡雷蒂小姐，如果您真的打算去的话，最好请您父亲提前开具一份出境需要的通行文件，否则光是边境那一关可能就要耽搁上十天半个月。”
艾琳早有所料：“知道了，我会写信给父亲的。”
“那就好。”
“不过，更麻烦的是出了国境之后。”
内森的脸色变得严肃了些，他圈了圈国境外的那部分：“从王国边境到洛希里安之间，有一片由十几个自由城邦和公国组成的区域——破碎之地。
那里没有统一的君主，也没有统一的法律，每个领主都有自己的规矩。有的领主对旅者还算友善，有些则会收取高昂的过路费，还有些根本不喜欢外来人的，尤其是施法者。”
“等到出了破碎之地的区域，进入了洛希里安境内就安全了。纯白之塔的管辖范围覆盖整个洛希里安地区，任何试图在那里闹事的人，都会被白塔的执律者处理。”
内森将地图重新卷起，系好以后放在了艾琳身前：“这份地图您可以带上，商会每季度都会派人往西边进货，路上的情况大致都在这里。标注可能和实际有出入，但路线是准确的。”
艾琳拿起那卷地图站了起来：“好，这份地图比我们的要详细得多。”
“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内森对两人微微鞠躬，“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多耽搁两位，法杖和宝石估价后会有人将金币送到酒馆。”
“多谢，内森先生。”洛林同样起身。
内森将两人送到镇务厅门口，与他们道别后便返回了里面。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黑水河的水面染成了金色，远处码头上的工人像一只只蚂蚁般勤劳地为一天收尾，镇上也到处升起了炊烟。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
洛林还在思考着刚才内森的话。
这趟去纯白之塔的路属实有点难走。
路上那些城市和道路的信息他们目前一概不知，看来得趁着春季盛宴前的这段时间，多做些功课了。
“在想什么呢？”艾琳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洛林回过神：“在想去白塔的路程。”
艾琳把那卷地图拍到了他手里：“我对破碎之地了解的也不多，不过霜谷城的图书馆里应该有有些资料。回去后先把图书馆里能查到的标在地图上，剩下的也不用着急。反正我们不赶时间，路上再慢慢收集就是了。”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洛林笑了笑。
“我又不是图书馆。”艾琳轻哼一声。
回到酒馆旁。
小矮个坐在盖了一半的马厩门口啃着一根烤肋排，怒角蹲在他旁边的围栏里，嘴里同样嚼着什么。
一人一羊的节奏出奇地一致。
看见他俩走了过来，他嘟囔了一句：“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派普都等饿了。”
洛林无语地看着他：“你嘴里那根是什么？”
“这是饭前点心，正餐还在锅里炖着呢。玛莎大婶说今晚有羊肉馅饼，派普已经订了六个。”
“不错，不过艾琳也吃不下两个吧。”
“派普想吃三个。”
“......”
晚时的酒馆很热闹，好在海夫特意为他们留了个空桌，否则怕是只能站在外面陪怒角了。
“来来来，尝尝看你们玛莎大婶的新菜品。”海夫端着一大盘羊肉馅饼放在了桌上。
“新菜品？”洛林咽了口口水。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玛莎大婶复刻出的「仰望星空」，说实在的，他是有点害怕的。
但现在不吃也不太合适。
况且，这羊肉馅饼看着金黄酥脆，应该味道会十分不错？......应该？
洛林一狠心，抓起一个羊肉馅饼，抱着必死的决心咬了一大口。
“咔嚓...嗯？不错啊...”
这个馅饼皮薄馅厚，外面酥酥脆脆，里面塞满了肥瘦相间的羊肉沫，一口咬下，滚烫的肉汁混着洋葱的香味直往外冒。
小矮个比他的吃相狂野多了，他一口下去就是三分之一块馅饼，被里面的肉汁烫得直抽抽，嘴里还不忘含含糊糊地称赞：“这可比杂烩汤好吃多了，派普吃了整整三顿杂烩汤了，现在看到汤就想吐。”
洛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比起昨晚那锅只有一星半点肉末的杂烩汤，眼前这馅饼几乎都能算是国王级别的盛宴了，就连旁边的艾琳，都鼓着腮帮子吃得不亦乐乎。
当然，要是能再加点胡椒粉和辣椒，那就就更好了...洛林又咬了一大口，又灌了一大口冰麦酒。
“嗝呃——爽啊！”
晚餐过半，海夫端了杯麦酒晃了过来，在小矮子旁边一屁股坐下，对着他们喇喇着大嗓门笑道：“过两天又要走了吧？来！不说别的，陪老子喝一杯，干了！”
“干。”洛林拿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吨吨吨——”
海夫仰头灌了大半杯，抹了抹胡子上的泡沫，刚想整点什么煽情的话，厨房门口就探出了端着锅子的玛莎大婶。
她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海夫，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海夫！五号桌的炖菜都等了大半辈子了！你是想让他们饿死在你那破酒杯里吗！？”
“来了来了...这不正跟洛林小子喝一杯嘛...”他讪笑着把酒杯丢在了桌上，朝着洛林深深叹了口气，“也许我是该招两个侍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