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扬了扬下巴。
她一路上都坐在骡子背上，十分轻松惬意，甚至还有闲心看了会法术笔记，这会儿心情十分不错。
“下来吧你。”
洛林让她扶着自己肩膀下来，随后牵着骡子将它带到了一旁路边的小树林里，随便找了个结实点的树拴了起来。
“小怒角，待会可不能乱跑，乖乖在这里等我们。”小矮个拍了拍它的前腿，在它不屑的目光中掏出了那包烤串，在怒角鼻子前晃了晃。
“噗——”
怒角闻了闻烤串的味道，喷出口气，张嘴把整包烤串都叼到了一旁的地面上，慢条斯理地嚼了起来。
派普满意地点了点头：“它说行。”
“你什么时候还能听懂羊说话了？”
洛林感觉他纯粹是在放屁。
小矮个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派普听到了它的心声，它刚才那下的意思是：怎么才这么点？”
“行吧......”洛林觉得自己瞎扯不过他。
他从挂在怒角身上的背包里掏出了松针粉末，丢给了派普一包，又把剩下那包一股脑地撒在了面无表情的艾琳头上。
“我先去看看农场里面的情况，你们跟在我身后，不用靠的太近。”
“好...”“派普知道了！”
艾琳现在看着像是个撒了抹茶粉的草莓圣代，她抹了把脸上的绿色粉末，总感觉他是在报复自己。
洛林对自己用了个戏法【崖柏的护佑】，雨后松林的味道瞬间掩盖了他身上所有其他的气味。
“出发。”
做好准备，他压低身子走到两人前面，借着随处可见的灌木，和田间的起伏作为遮挡，行动迅速地向着农舍的位置潜去。
“派普，他以前真是搬运工吗？”
艾琳看着洛林熟练地在各个遮挡物间闪转腾挪，总感觉这家伙以前肯定干过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
小矮个捋了把怒角舔得湿漉漉的头发：“派普也不知道。”
洛林丝毫不知道身后的艾琳，已经开始怀疑他之前说的搬运工工作，实际上是将别人家的东西“搬运”回自己家了。
他小心谨慎地停在了离农舍围栏外，大概三十步远的一处灌木丛后，扒开了那些碍眼的枯枝，从缝隙里观察起了班纳农场内部的情况。
班纳农场看着占地不小，农场的正中央立着一片农舍。
其中有座比周围农舍大上许多的二层木楼，应该是农场主人班纳先生的住处，但已经惨遭毒手，楼都塌了一半。
在那些农舍侧面不远处，有一座关着门的宽大畜棚，畜棚顶上铺了些茅草，顶上还有几个采光窗，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了些鼾声。
畜棚两侧各有一排低矮的棚屋，应该是一些谷仓或者工具棚之类的地方，几个棚屋或多或少都遭了些破坏。
而在那畜棚前面，则是一个被踩得泥泞不堪的院子。
院子的地上散着些破碎的鸡笼子，翻倒的水槽，以及各种各样的农具，甚至还有一辆被砸烂了轮子的干草车。
几只哥布林在院子中游荡着，看着很是散漫，还有一个坐在了翻倒的水槽上，抠着那绿绿的脚指头。
洛林仔细思索片刻，觉得那些食人魔应该就在那个畜棚里。
他转身对后面还在偷偷摸摸靠近的两人摆了摆手，用口型示意了一下：
“等...在...原...地...”
艾琳：(???)？
派普：?????ー?ー)
看到“两人”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洛林抽出腰间的匕首，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栅栏边缘。
他绕过一片枯黄的野麦子，从工具棚的阴影中，靠近了那只正在专心致志抠着脚的哥布林。
洛林观察了一下院中剩下几只哥布林，看它们都没在意这个角落，于是迅速从阴影里闪了出来。
他一手捂住那只抠脚哥布林的嘴，一手将匕首刺进了它的后颈中。
哥布林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洛林轻轻地将它放在地上，又用同样的方式，清理了院子里剩下的几只毫无警惕的哥布林。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又在干草车底下发现了一只躺在地上打盹的哥布林。
他悄咪咪地靠了过去。
“...咕咕嘎嘎！”
哥布林似乎做了个噩梦，浑身哆嗦了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到面前有个鬼鬼祟祟的人。
一人一哥布林对视了一眼。
艹，计划有变。
洛林脚掌猛地踏地，浑身肌肉同时启动，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着哥布林冲去。
【冲锋】！
“咕咕......”
哥布林从车子底下爬了出来，喉咙里刚刚发出半个音节，就被洛林撞在了身上。
【步履生风】为洛林提供的移动速度加持在了【冲锋】上，转化成了【冲锋】的势能，再加上如今他高达十五点的力量，最终得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
哥布林的整个胸腔被洛林的肩膀撞得凹陷了进去，它的双眼几乎要瞪出眼眶，剩下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当场就失去了气息，飞向了半空。
“嘶......”
洛林倒吸了一口凉气，借着冲锋后的惯性双腿同时用力，向前一扑，在半空中抱住了那只哥布林，以一个完美的翻滚姿势，让落地声降到了最轻。
他将尸体轻轻放在地上，仔细听了一会旁边畜棚的动静，没听到什么声音。
潜行非常成功。
洛林松了口气，重新鬼鬼祟祟地回到栅栏旁。
目睹了这一切的艾琳表情微妙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说：“你是我见过最奇葩的施法者。”
洛林同样压低声音回应：“你旁边还趴着个更奇葩的半身人呢。”
小矮个力争道：“派普......”
就在这时。
一道像含着浓痰的咕哝声，从畜棚里传了出来：
“......这个......不好吃......”
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不约而同地朝着畜棚侧面靠去。
畜棚侧墙架着一把高高的木梯，应该是农夫们修缮棚顶用的。
洛林看了眼木梯，对两人轻声道：“派普守住正门，我和艾琳上去看看。要是发生战斗，你就直接冲进去，记得别让它们跑了。”
小矮个迅速点了点头，端起战锤就杵在了门口，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
洛林扶住梯子，对艾琳扬了扬下巴：
“你先上去。”
艾琳把法杖别在了身后，仰头看了眼长梯，一节一节地爬了上去。
洛林看她爬上了棚顶，这才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两人慢慢地踩着棚顶，摸到了一个采光口处，伏低身子往畜棚里面看去。
畜棚中间坐着三只样貌丑陋的食人魔，它们身高差不多有两个成年人那么高，厚重的脂肪包裹着肌肉高高鼓起，看着就力量十足。
而在它们身边还围着十多只哥布林，这些哥布林也都或躺或坐地散开，完全没有被组织起来的迹象。
畜棚被这些家伙糟蹋得惨不忍睹。
那些畜栏全都被暴力拆开，碎裂的木条散落了一地，地上满是各种各样的骨头，只在角落里还剩下一个巨大的围栏。
围栏中有着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类，和一些幸存的牲畜挤在一块。
他们的手腕脚腕上都绑着麻绳，绳头被系在了栅栏的横梁上。
一个瘦弱的少女抱着双腿坐在围栏的角落中，她的脸上沾满了泥水和泪痕，脊背还在耸动。
......
她叫格蕾丝。
她的父母原先是农场的劳工，在几年前先后病死了，她就顶替了他们的位置。
农场主班纳是一个好老爷，至少格蕾丝是这么觉得的，因为他愿意让自己这样的人，也能有一口饭吃。
格蕾丝早上要为畜棚里的三头母牛挤奶，这是她最不喜欢的活，因为挤奶桶的铁箍有些松动了，她只能费力托着底，才能保证不会把奶漏出去。
挤完奶，她还要赶去鸡舍喂鸡收蛋，再去厨房帮厨娘打下手，不过这是她自己努力讨来的活。
格蕾丝想趁干活的时候偷偷学一些。
因为厨娘的薪水虽然和她们这些劳工差不多，但可以包吃包住，她不想再和其他劳工一起挤在窝棚里了。
忙活完这些，太阳才刚刚爬到头顶。
中午过后就是她一天最轻松的时候。
她会躲到谷仓后面的矮墙下，享受厨娘偷偷塞给她的小点心，也许是一小截胡萝卜，又或者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那时候她会幻想，等再过一些年，等她攒够了工钱，也许她能够去镇子里，在面包房这样的地方找一个体面的活计。
但那三头可怖的怪物，毁灭了她的一切幻想。
格蕾丝还记得那是晴朗的一天。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早早地从草垫上爬了起来，跟着几个同样早早起来的劳工一起，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但就在她给鸡舍的鸡喂食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退休老佣兵布登的嘶吼声：
“跑！快跑！食人魔！呃——”
格蕾丝茫然地打开鸡舍的门，就看到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总是跟她们这些劳工姑娘吹嘘年轻时有多么多么厉害的布登，整个胸口朝上都在那头灰绿色的庞大怪物嘴里。
要不是那条布登一直引以为傲的巨鳄皮带，还挂在他的腰上，她都认不出来那是他。
格蕾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拖进围栏的，只觉得自己身上哪里都在痛，外面到处都是嘶吼与尖叫。
从那以后的每个白天，那几只怪物都会挑几头牲畜吃，那画面让她的胃不停痉挛，但她不敢吐出来，怕被它们注意到。
因为每到夜晚，它们都会挑一个人。
每晚一个。
她甚至已经能够渐渐分辨出那个时刻——棚顶的天空变成灰黑，只剩下夕阳从远处照过来的，一点点鲜红色的光晕。
而现在，天又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