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那里到底是什么?”伊莲娜问道。
“如果老妪对阵法的判断没有错,那里最初可能并非用来储存宝物。”
“牢狱?”
“也可能是祭祀场所。”
西伦望着远处连绵的黑色海岸,语气平静。
“有人在那里祭祀邪神,或者借助祭祀封印了某个存在。
时间太久,阵法逐渐破损,封在里面的力量开始向外泄露,这才形成了如今的洞府。”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更倾向于后者。”
“若只是单纯祭祀邪神,不需要将整个洞府建造成迷宫,更不会刻意改变进入者的记忆与认知。”
“所以你认为,那些诡异现象是为了防止人接近封印中心?”
“或者是封印中的东西正在挑选合适的躯体。”
西伦此言一出,海风似乎陡然冷了几分。
伊莲娜沉默下来。
西伦却想到另一个问题。
他最初得到邪神残肢,是因为父亲在十年前带回了某件危险之物。
后来,他一路逃离南大陆,跨越海域,进入星环岛,又恰好在沉星海岸接到与无面神像有关的任务。
如今,那截疑似属于神像的木制手臂又在交易会上出现。
这一切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还是说,从邪神残肢融入他身体的那一天开始,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就已经在暗中牵引着他,让他一步步靠近这里?
西伦向来不相信所谓命运。
可右臂中的东西,刚才分明表达出了强烈的渴望。
它在渴望回归。
或许自己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必然。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西伦强行压下。
他不会因为几次巧合,便将自身选择归结为虚无缥缈的命运。
即便真的存在某种牵引,他也要先弄清楚对方的目的。
“回去吧。”
西伦转身道:“今晚得到的情报已经足够多了。”
伊莲娜点头。
两人沿着偏僻街道返回旅馆。
乌云压得越来越低。
当他们推开旅馆木门时,第一滴雨恰好落下,紧接着便是密集雨点砸在屋檐上的噼啪声。
一楼餐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壁炉中还燃着暗红火光。
值夜侍者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动静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缩回厚外衣里。
西伦与伊莲娜上到二楼。
旅馆客满,两人只订到一间双床房。
房间不算宽敞,两张木床贴着左右墙壁,中间摆着一张矮桌,窗边还放着一盏以鲸油为燃料的铜灯。
西伦关好门窗,又检查了一遍墙壁与地板。
确定没有窥视装置后,他才取出《生命形态与血肉重构》。
伊莲娜脱下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我原本以为你买下这本书,只是想研究一些血肉类法术。”
“的确如此。”
西伦在桌前坐下,将铜灯拨亮。
“但现在看来,它也许能帮助我们理解洞府中的力量。”
泛黄纸张带着淡淡霉味。
典籍的前半部分主要讲述生命学派对于血肉、骨骼与精神的划分。依照书中理论,人的肉身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一种受精神约束的生命形态。
只要意志足够强大,又掌握正确方法,血肉便可以像黏土般被重新塑造。
伊莲娜坐到对面,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生命学派曾经盛行过一段时间,他们认为肉体没有极限,所有畸变都是通向更高生命形态的阶梯。
后来因为制造出太多失控怪物,被几大教会与非凡组织联合清剿。”
“圣光修道院也参与过?”
“当然,修道院的圣光术对畸变血肉有极强克制作用。
不过如今还掌握完整圣光术的人已经不多,大部分传承都在内院深处。”
西伦缓慢翻动书页。
典籍中记载了许多血肉重构方法,其中有将异种皮肤移植到人体表面,也有用海兽骨骼替换脊椎的危险尝试。
一些书页边缘残留着暗褐色血迹。
许多术式旁边还写着失败记录。
“受术者于第七日长出第二颗心脏,两颗心脏彼此争夺血液,最终同时坏死。”
“受术者意识完整,身体却认定原本头颅属于异物,于深夜自行将其撕下。”
“手臂替换成功,但异肢拒绝服从受术者精神,持续做出献祭手势,三日后受术者失踪。”
读到第三条时,西伦翻页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伊莲娜察觉异常。
“怎么了?”
“没什么。”
西伦继续往后翻。
他并未急着说出右臂的秘密。
伊莲娜虽然值得信任,但邪神残肢牵涉父亲、风暴公爵以及十年前的隐秘。
在彻底弄清楚之前,知道得越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约莫半个小时后,一幅绘有人体穴窍的图案映入眼帘。
图中男子四肢被细线般的气流贯穿,心脏与大脑位置则被涂成鲜红色,旁边以古文字标注着一个名称。
生命归还。
西伦逐字阅读。
这种术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治疗手段,而是强行解除身体保护,让筋肉、骨骼、内脏乃至精神在极短时间内超负荷运转。
人的身体本能会限制力量。
即便三阶非凡者拥有远超普通人的体魄,也不可能毫无顾忌地压榨每一块肌肉。
否则一拳尚未打中敌人,自己的骨骼与大筋便会先行崩裂。
生命归还的作用,便是暂时取消这些限制。
它会榨干受术者的精力,让生命力如燃烧的油脂般爆发,短时间内显著提升力量、速度与恢复能力。
代价同样清楚。
一刻钟后,受术者会陷入严重衰弱。
轻则四肢无力,气血亏空,需要卧床休养数日。
重则大筋断裂,内脏衰竭,甚至当场死亡。
“这是透支潜力的术。”
伊莲娜看完后作出评价。
“好处是它并不要求特殊血脉,只要完成穴窍与气血引导便能使用。
坏处是每使用一次,都有可能损伤生命根基。”
“极端情况下很有价值。”
西伦注视着图中的气力循环。
若被强敌逼入绝境,能用几日乃至几个月的虚弱换取一刻钟爆发,自然值得。
何况他的雷蛟之心本就拥有滋养气血、修复伤势的能力。
若生命归还造成的副作用主要来自气血与筋肉透支,他承受代价的能力理应比普通三阶非凡者更强。
伊莲娜像是看出了他的念头,伸出手指按在书页上。
“你最好别急着修炼。”
“为什么?”
“生命学派的术式向来不会把所有风险写在明面上,所谓榨取生命力,到底会伤及多少根基,只有真正用过才知道。”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如果修道院完整的圣光术能够修成,或许可以凭借净化与恢复能力免疫一部分副作用。至少,也能避免血肉在透支后发生不可控畸变。”
西伦若有所思。
完整圣光术是内院高层传承,寻常弟子很难接触。
斯维因曾答应,等他覆海功第三重圆满,便带他进入藏书塔寻找开化祖血的方法。
届时或许可以顺便查找相关资料。
“先记下术式,不直接尝试。”
西伦从皮袋中取出纸笔,将生命归还的运转路线重新抄录。
窗外雨势越来越大。
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在灯火映照中犹如一条条扭曲的暗影。
伊莲娜又翻看了一遍那幅暗红手臂的图画。
先前浮现的古老文字已经重新褪去,任凭两人如何注入气力,都没有再次显现。
“鹰钩鼻男人知道木像手臂的来历。”她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