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低头看着面前小小的篝火。
他们昨夜在洞深处点了一堆极小的火,用湿石和寒意挡住烟气。
此刻火焰不高,映在他眼底,却不像温暖,更像压在灰烬里的复仇火星。
“你不需要可怜我。”西伦说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伊莲娜看着他。
西伦继续道:“我有我要做的事情,实在没空,也没心情,考虑其他。”
火光跳动。
在那一瞬间,伊莲娜看见他眼中有一种极深的东西。
不是少年人的失意,也不是普通散修的野心,而是被血和雨反复淬过的仇恨。
那仇恨安静,却没有熄灭。
伊莲娜忽然明白,西伦不是没有被人靠近过,而是他把所有能停留的地方都推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恢复成半开玩笑的语气:
“若是以后,我找不到靠谱的搭档,你也孤身一人,像现在这样孤零零的,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你。”
西伦一愣。
伊莲娜朝他勾了勾手指。
西伦皱眉:“做什么?”
“过来一点。”
西伦没有动。
伊莲娜索性自己往前倾了倾,两人本就靠得不远,她这样贴近,身上那股雨水、血腥和淡淡草木香混在一起,几乎落到西伦呼吸里。
她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西伦身体微僵。
耳朵有点痒。
下一刻,伊莲娜在他耳垂旁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湿热的羽毛落下。
“我在这里盖个章。”伊莲娜退回去,神色自然得像刚才只是擦了下剑锋。
西伦顿住。
他一时没有说话。
按理说,这是自己占了便宜。
可他心里第一反应却不是旖旎,而是一种难以处理的僵硬。
他们刚刚从生死里爬出来,彼此合作,彼此隐瞒,彼此守着秘密。
这样的接触太近,近到会让原本清楚的界线变得模糊。
他想说些什么。
比如不要这样。
比如我们只是合作。
比如现在不适合。
可话到了嘴边,又都显得太生硬。
伊莲娜看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的窘迫,反倒笑得更轻:“没柴火了,我去捡一些。”
西伦立刻道:“我去吧。”
“不用。”伊莲娜站起身,拿起双剑,“你继续恢复,洞口有你的警戒,我不会走太远。”
西伦皱眉:“外面不安全。”
“我知道。”
伊莲娜把银灰绳索收回腰间,随手拨开洞口藤蔓。
她回头看了西伦一眼,笑意淡了些,却仍有几分明亮:“放心,我还没打算让你这么快守寡。”
西伦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钻入雨幕。
洞口藤蔓垂落,遮住她的背影。
西伦坐在原地,耳畔那一点触感仿佛还没有散去。
他抬手碰了碰耳朵,指尖又很快放下。
他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情绪、关系、亲近,都会让人产生期待。
而期待若被撕碎,就会变成新的弱点。
他已经有太多弱点。
西伦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月忆冥想法缓缓运转,精神核心像沉入一片冷白月光下的深湖。
玄阴寒意沿着血肉缝隙游走,压住黑煞狼烟残留的刺痛,也压住右臂深处那条冷蛇般的邪神残肢。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声渐密。
洞外没有异常。
西伦本以为伊莲娜只是绕到附近捡些枯枝,即便耽搁,也不会超过一刻钟。
可半个小时后,洞口的寒意警戒仍然没有被触动,伊莲娜却没有回来。
西伦睁开眼。
岩洞里篝火只剩下暗红余烬。
他看向洞外,眉头一点点皱起。
又过了几息,他拿起黄金大枪,站起身。
身上的伤口被动作牵动,胸腹间传来钝痛。
西伦却没有停顿,他将霍格尸体重新藏到洞内更深处,以碎石和藤蔓遮掩,又在入口补了一层寒意。
随后,他拨开藤蔓,走入雨中。
外面的密林比先前更加阴暗。
雨水打在叶片上,空气里满是泥土被翻开的气味。
西伦循着伊莲娜离开的方向走出十几步,很快发现地面上有被踩乱的痕迹。
不是捡柴留下的脚印。
泥地里,有一道剑锋划过的细线,还有几片被气力震碎的湿叶。
西伦眼神骤然沉了下去。
他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泥水。
泥里混着血。
很新。
西伦没有再犹豫。
他顺着痕迹追了出去。
密林中雨声太大,许多细微动静都被掩盖。
普通人进了这种地方,只能靠眼睛寻找脚印。
可西伦不一样,他的亲水天赋让他能从雨水流向里分辨出细微变化。
哪里的泥浆刚被踩散,哪里的水洼被急速踏破,哪里的草叶上残留着非正常飞溅的血珠,都在他感知里呈现出冷静而清晰的线索。
伊莲娜很谨慎。
她一开始应该只是遇到两三名探路海盗,交手后想迅速解决。
可随后有更多人围了上来,她不得不边战边退。
地面上有银灰绳索拖过的痕迹,也有双剑斩断藤蔓留下的缺口。
西伦越追,脸色越冷。
若是伊莲娜全盛,这些人未必留得住她。
但她精神受损,昨晚又中过黑煞狼烟。
她最怕的不是正面厮杀,而是被拖住,被火铳和人数不断消耗。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密集铅弹撕裂雨幕,惊起一片黑鸟。
西伦脚步一顿,随即整个人无声滑入水洼。
深水潜航天赋与亲水控制同时发动,他像一抹贴着泥水滑行的影子,从灌木低处掠过。
百余步外,一处被风雨冲刷出的低坡旁,十几名海盗正围住一片乱石空地。
伊莲娜就在空地中央。
她制服外袍被划开几处,肩侧有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银色双剑在雨里划出凌厉弧光。
每一次出剑,都能逼退最近的刀手。
可她的动作明显比昨夜慢了半拍,眉心间的疲惫压不住,眼神却仍冷得像出鞘剑锋。
外围海盗分成两圈。
近处是炼过气力的刀手,手持弯刀、短斧和铁钩,不断逼近消耗她的空间。
远处则有火铳手借树干掩护,寻找她换气的破绽。
一名穿青色短衣的男人站在雨棚般的巨叶下,身边还跟着四五名护卫。
他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一种让人不适的兴奋笑容。
“别打脸,别打脸!”青衣男人大声喊道,“这么漂亮的妞,脸上留疤就没意思了!”
旁边几名海盗哄笑。
有人污言秽语地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