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足够温和地逼迫,别人就应该感激他的体面?”
克莱恩沉默片刻,道:“他是海魔圣殿的人,从小被人围着长大,很多事在他眼里本就不需要问别人愿不愿意。”
“那真遗憾。”伊莲娜将信纸一点点撕开,“我从小在惩戒院长大,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别人若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先斩断,再问理由。”
撕裂声在屋里响起。
昂贵信纸被她撕成细碎纸屑,连同那只银蓝信筒一起丢进壁炉。
火焰舔上信纸,海花香被灼烧后变得刺鼻,伊莲娜皱了皱鼻尖,往后退了一步。
克莱恩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不是心疼那封信。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从来不是胆怯之人。
伊莲娜在惩戒院长大,十几岁时便敢一个人提剑追捕逃犯,面对凶徒时眼睛都不会眨。
可海魔圣殿这次不是街头逃犯,也不是普通势力,而是一座压在星环岛诸多势力头顶多年的庞然大物。
奥德里奇越风度,越让人难以直接撕破脸。
越是一步步逼近,越让人觉得像被潮水困住,退到哪里都湿冷。
“这几日少单独外出。”克莱恩道,“我会再去见几位老朋友。”
“您已经见过了。”伊莲娜转头看向父亲,“他们愿意帮忙吗?”
克莱恩没有说话。
这便是答案。
惩戒院不是没有底蕴,可近些年确实势弱。
圣光修道院内部各分院相互牵制,圣光院那边未必愿意为了惩戒院与海魔圣殿正面起冲突。
至于外部那些老朋友,或许会同情,或许会愤怒,但真正要他们站出来承受海魔圣殿副殿主的压力,便又是另一回事。
伊莲娜看懂了父亲的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沉闷压下去。
“我出去一趟。”
克莱恩皱眉:“现在?”
“嗯。”伊莲娜拿起桌上的短外套,重新扣好袖口。
“我去任务室确认一下三日后的行动名单,顺便把临时队员凭证登记完,明天若奥德里奇再派人来,就说我不在。”
克莱恩看着她:“他若亲自来呢?”
伊莲娜动作顿了顿。
片刻后,她语气平静道:“也说我不在。”
她不想见那个人。
不是因为怕他出手,而是不愿再看见那双含笑的眼睛,更不愿在父亲面前继续讨论自己像一件货物般被权衡的事。
她宁愿去任务室,看那些枯燥的卷宗,也不想待在屋里等下一封香气腻人的信。
克莱恩看着女儿气鼓鼓却强装镇定的背影,终究没有阻拦。
“伊莲娜。”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父亲叫她。
“别一个人硬扛。”克莱恩低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伊莲娜的手搭在门把上。
屋外风声压过片刻沉默。
“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才更讨厌他们。”
门被推开,又合上。
冷风灌进来,壁炉里的纸屑彻底烧成黑灰。
与此同时,惩戒院西侧一座长期封闭的训练塔内,沉重石门缓缓开启。
积了数月灰尘的门轴发出低哑摩擦声,几名守在外面的学员立刻站直身体,眼神中透出敬畏。
门内先走出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
他穿着深蓝色内院长袍,肩线宽阔,面容英俊,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天然的倨傲。
长时间闭关让他的皮肤略显苍白,可周身气血却像压在深处的潮声,沉稳而有力。
他叫塞缪尔,是惩戒院内院中近年声势最盛的几人之一。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青年。
一人身材瘦削,目光灵活;另一人背着短矛,脸上带着几分惯于服从的沉默。
三人走出训练塔时,远处正有钟声响起。
瘦削青年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道:“总算出来了,再憋下去,我都快忘了食堂那锅海贝汤是什么味道。”
塞缪尔没有理会这句玩笑,只抬头看了一眼惩戒院远处的灯火。
背短矛的青年低声道:“老大,外面这阵子不太平,听说海魔圣殿那位奥德里奇一直在纠缠伊莲娜小姐。”
塞缪尔脚步停住。
周围空气似乎也随之沉了几分。
“奥德里奇?”他缓缓转头,“他来惩戒院了?”
“来过几次,送信更多。”瘦削青年说道,“听说还暗示副殿主想与克莱恩院长结亲。院里不少人都在议论。”
塞缪尔冷哼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像石块砸进水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伊莲娜是我的女人。”他说。
瘦削青年神色微微一僵,随即赔笑道:“院里谁不知道老大对伊莲娜小姐……”
塞缪尔抬手打断。
“奥德里奇再如何天赋好,也不过仗着海魔圣殿的势。”
他眼中浮出冷意,“敢把手伸到惩戒院来,已经是冒犯。”
背短矛的青年低下头,没有接话。
塞缪尔继续往前走,声音沉沉:“这次内院考核,我会让所有人看清楚,惩戒院不是只有克莱恩院长一个人撑着。伊莲娜那边,也不需要海魔圣殿的人假惺惺地保护。”
瘦削青年赶紧跟上:“老大放心,我们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名单也差不多齐了,只要拿到足够功绩,内院资格一定稳。”
“最后一人找到了么?”塞缪尔问。
“找到了。”瘦削青年迟疑了一下,“不过……”
塞缪尔脚步再停。
他最讨厌听见这种吞吞吐吐的语气。
“不过什么?”
瘦削青年低声道:“伊莲娜小姐那边说,她已经找到最后一个队员了。”
塞缪尔眉头皱了起来。
“她找的人?”
“是。”瘦削青年道,“据任务室那边传出的消息,是个新入院不久的外海散修,叫西伦。
登记上写着三阶,曾在朗特家族做过供奉,后来从海魔圣殿测试离开,转投我们修道院。”
“朗特家族?”塞缪尔眼底浮出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视,“边缘岛屿那个小商行?”
“应该是。”
塞缪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只是笑意很淡。
“男的?”
“男的。”
瘦削青年小心观察他的脸色。
塞缪尔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中的冷意慢慢变成一种玩味。
“伊莲娜居然会亲自找一个外来男人入队。”
他低声道,“看来我闭关这段时间,院里确实多了些新鲜事。”
背短矛的青年说道:“老大,要不要我去查一查他的底?”
“不必。”塞缪尔淡淡道,“过两天见见就是了。”
他说到这里,似乎又想起什么。
“对了,把我们原本找的那个人也叫上。”
瘦削青年一怔:“罗埃尔?”
“嗯。”塞缪尔道,“他不是一直欠我一个人情么?这次正好还了。”
瘦削青年眼神微亮,很快明白了塞缪尔的意思。
罗埃尔同样是三阶,出身外环岛屿,性子冷淡,实战经验极重。
虽然不是惩戒院内最耀眼的人物,却以出手狠稳闻名。
若让他和伊莲娜找来的那个西伦比较,结果多半不会太难看。
塞缪尔负手走入夜色,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既然伊莲娜说找到了人,那就让她看看,她找的人究竟够不够资格。”
“这次任务里,她身边不需要多余的人。”
“保护伊莲娜,一个我就够了。”
夜风吹过训练塔前的石阶。
瘦削青年低头应是,眼里已经浮出看热闹般的笑意。
远处,伊莲娜正沿着另一条长廊向任务室走去,并不知道自己为了躲开海魔圣殿的一封信,又即将撞上另一场令人厌烦的麻烦。
而东湖三号静室中,西伦正盘膝坐在地下石室内。
最后一缕覆海功气力顺着筋肉缓缓沉下,他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白雾的长息。
石室墙壁上的水汽凝成细密霜珠,又很快融化成水,滴答落下。
半年的重修让他的气息变得更深,也更安静。
像一口被寒潮封住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