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说他在海上被图索尔家族三阶近卫队长追杀二十多天,临阵晋升后反杀强敌。
传闻说他在旧纺织厂雨夜强闯封锁线,吹响某种神秘骨哨,引来黑鸦之神与邪神交锋。
传闻还说,他其实已经死过一次,只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从死亡里推了回来。
可此刻站在他们眼前的西伦,看起来只是一个过于沉默的年轻人。
沉默到仿佛连悲伤都被冻住了。
赛维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他的手指还在抖。
“太瘦了。”他哑声说。
西伦低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声道:“抱歉。”
赛维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抬手想打他,手举到一半,又落不下去,最后只是攥住他的袖口,低声骂道:“你们师徒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西伦没有反驳。
教堂里,教士已经开始准备哀曲。
那是一位年迈的老教士,嗓音有些沙,却很稳。
他没有用太华丽的经文,只唱一首下城区常见的送别歌。
低沉的旋律从木质穹顶下缓缓铺开,像雾气漫过老街。
“愿疲惫者安眠,愿远行者归乡……”
歌声响起时,许多人低下了头。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的人来了很多。
雷恩,修瑟斯,伦德其他弟子......
有白发的老拳师,有断了两根手指的前拳手,也有十几岁、穿着洗得发白短外套的少年。
他们站得不整齐,却都挺直了背,像还在等伦德从门口走进来,用那根旧枪敲他们的小腿,骂他们站没站相。
铁血结社也派了人来。
他们大多沉默,胸前别着黑纱,看向棺木时神情复杂。
兄弟会的人站在更靠后的位置。
罗德没有穿帮派惯用的外套,而是一身朴素黑衣,尤里眼睛红得厉害,双拳一直攥着,像在忍着砸碎什么的冲动。
林克家族送来的花圈放在左侧,没有署私人名字,只写着“致敬伦德先生”。
图索尔家族的慰问礼被西伦退了回去。
没有解释。
也没人敢问。
教堂中央,伦德的遗体已经火化,骨灰盒放在覆盖黑布的小台上。
旁边摆着他的旧烟斗、一副磨损严重的拳套,以及那本边角磨白的枪法册子副本。
原本的正本在西伦手里。
他没有拿出来。
那不是供人瞻仰的东西。
那是老师把命都压进去的传承。
哀曲结束后,来宾开始上前献花、留言。
小台旁放着一本厚厚的纪念册,封面是铁十字的标记。
每一个真正与伦德有过交集的人,都可以在上面写一句话。
最先上前的是雷恩。
他曾是俱乐部里最早一批学员之一,如今已经是个肩膀宽厚的中年男人。
拿起笔时,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几次落不下字。
最后,他一笔一划写道:
“可敬的会长。”
只有五个字。
写完后,他退开一步,突然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了一下。
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小教堂潮湿的光里哭得无声无息。
随后是莎拉。
她穿着黑裙,头发盘得很整齐,眼眶却红肿得厉害。
她走到纪念册前,手指抚过伦德的名字,像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是骂她动作软、却会在训练后偷偷多塞她一块黑面包的男人。
她写得很慢。
“最好的朋友。”
写完,她俯身,将一支白色小花放在骨灰盒前。
“老东西,”她低声说,“你这次赢了。所有人都会记得你。”
教堂里没人笑。
只有赛维在角落里咬住手帕,眼泪不停往下掉。
一个又一个人上前。
有人写“我的第一位老师”。
有人写“谢谢您让我学会挨打后再站起来”。
也有人字迹歪斜,只写了一句“以后我会好好练拳”。
西伦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
直到纪念册快要合上时,赛维抬起头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
西伦沉默片刻,终于迈步上前。
他的步伐依旧很慢。
每一步都牵扯伤口,体内腐朽和寒意同时翻涌。但他没有让任何人扶,只是独自走到小台前。
骨灰盒很小。
小到让人难以相信,那个能把旧枪舞得像雷霆一样的男人,最后只剩下这么一点重量。
西伦看着它,眼前却忽然闪过许多碎片。
雨天的旧院。
伦德咳嗽着骂他枪太直。
午后漏风的屋子里,粗糙麦粥的热气。
院中半步退的脚印。
那本旧册子被丢到他怀里时,男人故作不耐烦的表情。
西伦拿起笔。
笔尖落下时,他的手没有抖。
他写道:
“永远的老师。”
六个字落在纸上,黑得像一枚钉子。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轻轻按住纪念册边缘,低声道:“俱乐部会开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清。
“只要我还活着,铁十字的门就不会关。”
许多少年猛地抬头。
赛维怔住,随即捂住嘴,眼泪流得更凶。
罗德在人群后方微微低下头。
他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西伦明明已经决定离开维多利亚,明明连兄弟会的荣誉董事都辞掉了,却仍旧在此刻向所有人承诺铁十字不会消失。
这不是扩张。
也不是权力。
这是伦德留下的最后一点火。
哪怕西伦要远走混乱之海,也要先替老师把火种埋好。
葬礼结束后,许多人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站在教堂外的雾里,压低声音交谈。
有人回忆伦德年轻时如何一拳打翻三个收保护费的混混,有人说起他当年为什么退出铁血结社,也有人感慨一位三阶非凡者竟然会为了贫民窟的流浪者去送死。
“他不是送死。”
尤里忽然开口。
周围安静了一下。
这个平时粗鲁暴躁的男人眼眶通红,声音却低得吓人。
“他是去开第一枪。”
没人反驳。
远处,几名政府特别事务处的人站在街角,没有靠近。他们身边还有教会执事、贵族家族的代理人、财阀派来的观察者。
他们都在看这场葬礼。
看一个死去的三阶非凡者被下城区的人哀悼。
也看活着的西伦会留下什么态度。
西伦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仪式结束后,他亲自抱起骨灰盒。
骨灰盒外包着一层深色布,布角由赛维仔细系好。她站在他面前,眼睛已经哭得发疼。
“你要带他去图科尔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