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骨头里的寒意、血里残留的神战创口、还有那团邪神残渣,三样东西正勉强维持着一个很脆的平衡。少哪一样,你都会塌。”
西伦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比记忆里苍白很多,指节间隐约还有冻伤般的灰白痕迹。
看上去仍是人的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皮肉之下,某些东西已经不再纯粹属于“人”这个范畴。
他曾经无数次为了活下去,把异种的力量往自己身体里吞。
吞得多了,就总有一天会吞到某个临界点。
只是他没想到,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也这么难看。
“会影响神智么?”他抬头问。
“当然会。”黑鸦女士像是听到了什么稀松平常的问题。
“邪神的残肢没有完整意志,但有本能。
它会喜欢痛苦、喜欢伤口、喜欢腐烂、喜欢你越来越不像个人。
你越虚弱,它越容易把自己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你越动摇,它越容易顺着裂缝往你的脑子里爬。”
她说着,目光随意地扫了扫西伦额角,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裂缝。
“所以你这次醒来,才会这么慢。这不是单纯昏迷,是你在里面跟它缠了一阵子。”
西伦眼神沉静,心底却泛起一阵极冷的清醒。
难怪。
难怪他在黑暗里挣扎时,总觉得有某种湿冷黏腻的东西在更深处呼吸,像水底翻身的死物,像病床下缓慢长出的霉根,一边替他堵住散掉的命,一边也在一点点认领他。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从死亡边缘被硬拉了回来。
现在看来,更像是被另一种死亡先一步含进了嘴里。
黑鸦女士见他明白得差不多了,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就麻烦了。”
她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点真切的烦躁。
西伦抬眼看她。
黑鸦女士看着自己的指尖,像在重新计算一笔本来十拿九稳、如今却出了差错的账。
“我原本过来,是看上了你的肉身。”
她说得极其坦然。
西伦眼皮微微一跳。
黑鸦女士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修饰的地方。
“你这种身体很少见,出身不高,底子也不算最好,却能不断吞下外来的力量、异种的天赋、超出本阶的材料和伤势,还没把自己彻底练成一团烂肉。
更有意思的是,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适配’。”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虚虚点了点西伦心口。
“包括你获得异种天赋的方式。”
西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件事,几乎是他最大的秘密。
哪怕是罗德、尤里、伦德,也只知道他成长得快,体质怪,能承受的东西远超常人,却不知道那种近乎不讲道理的“拿来即用”,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眼前这个女人,只用看,就看出来了。
“别紧张。”黑鸦女士淡淡道。
“我既然昨夜就能借你的躯壳打一场,知道得多一点也不奇怪。
原本交易结束后,你若还能剩口气,我是打算把你这副身体完整收走的。
研究一阵,拆开一阵,再看看你这一路是怎么把自己缝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她说这话时,神情平静得近乎认真。
仿佛这真是一件完全合理的安排。
西伦靠在床头,听着她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谈论自己死后的去向,心里居然没有太多愤怒,只觉得荒谬,又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死过一次的人,很多东西都会变得很轻。
包括对自己身体的占有欲。
第497章 去向,混乱之海
更何况,伦德就躺在另一边。
死亡离得太近,近到连“尸体归谁”这种事,都失去了原本该有的分量。
黑鸦女士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可现在不行了,有人抢先一步。”
她看向西伦,眼底那点懒散收了一些。
“这股邪神残肢的力量已经和你的生命黏死了,你现在不是单纯地活着,而是活在它的恢复本能上。
我要是强行把它驱出去,你这副身体会跟着一起迅速腐朽,像昨夜本该发生的那样,一寸寸烂下去。”
她说着,抬手轻轻一弹。
西伦忽然觉得脊背发寒,仿佛真的看到自己骨肉离散、筋膜腐败、整个人在几息之内化作灰黑色的碎屑。
“所以——”黑鸦女士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不太高兴的意味,“我这一趟来得不容易,总不能让我亏一笔吧?”
这句抱怨说得很轻,甚至有点像闲谈。
可西伦很清楚,这绝不是可以随便糊弄过去的事。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才开口。
“那怎么办?”
声音很哑,也很平静。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给对方什么。
命是捡回来的,身体是半烂的,手里没有像样的筹码,外面还围着一整圈不敢进来的政府、教会和各路势力。
他这一生到现在,靠狠、靠命、靠撑,硬生生走到三阶,可在这种层次的存在面前,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穷得干干净净。
黑鸦女士看了他一会儿,托着下巴,像在认真思考这笔亏空该怎么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些,屋里没有点灯,光线落在她侧脸上,衬得那抹淡淡的笑意说不出的幽冷。
过了几息,她才慢悠悠开口。
“那就只能先放着了。”
西伦看着她。
“先放着?”
“欠账。”黑鸦女士说,“反正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她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眼神像是已经重新算好了后面的账本。
“等你以后有本事了,再还。”
西伦没有因为这句话松一口气。
恰恰相反,他知道,能被这种存在说一句“以后再还”,绝不会是什么轻飘飘的人情。
而黑鸦女士下一刻看着他的眼神,也证实了这一点。
“不过,”她嘴角微微一勾,“这笔账怎么还,我来定。”
屋外不知何时又落了细雨。
雨点很轻,敲在旧院窗棂上,像无数细小而潮湿的手指,反复拍打着这座早已老朽的屋子。
那声音让人想起更早之前的许多雨夜,想起南郊漏风的院子,想起硬得硌骨头的木床,想起伦德咳嗽着坐在灯下磨枪,也想起自己一路走来那些阴湿、冰冷、永远像踩在泥里的年月。
西伦靠着床头,胸口起伏得很轻。
黑鸦女士说完那句“这笔账怎么还,我来定”之后,并没有立刻继续,反而像是故意给了他一点消化的时间。
可这点时间对西伦而言,并不意味着轻松。
他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白布,嗓音依旧沙哑。
“你想让我还什么?”
黑鸦女士指尖轻轻点了两下扶手,像是在敲定最后一个数字。
“你的躯壳。”
西伦眼神一凝。
黑鸦女士平静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不是现在,也不是明天。我对一具半废的身体兴趣不大。”
她语气淡淡,“等什么时候,你把这份寄生在你体内的邪神力量,真正修成属于你自己的柄权,能把它从‘污染’炼成‘工具’,再把它从‘工具’炼成‘规则’,到那时候,我允许你的意识安安稳稳离开,把这副躯壳赔给我。”
她说得极其自然,仿佛一个人活到最后,把身体留给谁,不过是一笔延后的交易。
西伦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是说,”他慢慢道,“等我把它掌握了,我再死,然后身体归你?”
“差不多。”黑鸦女士道,“或者你觉得自己能活得更久,也行。我不急,反正高阶非凡者的寿命总比普通人麻烦一点。”
西伦扯了扯嘴角,那动作极小,像一个快要散掉的人勉强做出的冷笑。
“我现在这样,听起来不像能活很久。”
“那是你自己的事。”黑鸦女士抬了抬下巴,“我负责告诉你账怎么还,不负责替你把命一路托到终点。昨夜那种事,我也没兴趣再来第二次。
你要是半路被人打死、被污染吞了、或者自己失控变成一团会喘气的烂肉,那只能算我眼光不好。”
西伦没有接这句。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纹路间仍带着细微的裂痕,像烧坏后又被强行拼回来的瓷。
“柄权……”他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在林克家族旧宅的资料里,他曾看到关于高阶非凡、关于公爵血脉、关于神明启示的只言片语;在大宇道场的书页里,也隐约摸到过“外力归己”的轮廓。
可那些都太远,远得像立在雾海另一端的灯塔,看得见一点影子,却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
如今黑鸦女士把它直白地丢到他面前,反倒让那条原本模糊的路忽然变得锋利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