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活下来的家族,靠的从来不是每一次都拔剑。”
“记住,奥罗,在神明的阴影下低头,不丢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但低头不代表忘记。”
奥罗眼神微动。
奥因道:“去查黑鸦。”
“查旧神传说,查南大陆殖民地,查风暴公爵,查所有与鸦羽、夜色、猩红恐惧有关的隐秘记录。不要碰西伦本人,只查历史。”
奥罗低声道:“是。”
奥因又道:“另外,给伦德庄园送慰问。”
奥罗一怔。
“慰问?”
“以图索尔家族名义,悼念伦德先生对抗邪教的英勇行为,愿意承担旧院修缮与后续医疗费用。”
奥因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姿态要足。”
奥罗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退让。
也是试探。
若西伦死了,这份慰问无关紧要。
若西伦活着,至少图索尔家族没有在神战之后继续表露敌意。
奥罗心底有些发寒。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父亲的隐忍比愤怒更可怕。
南区,奥切利家族的宅邸里,族长将一份情报看了三遍。
最后,他把纸放进烛火里烧掉。
管家轻声问:“族长,关于少爷之死……”
“到此为止。”
奥切利族长闭上眼。
“以后家族里谁再提追查西伦,按违逆族令处理。”
管家低声应是。
书房里只剩纸灰飘落。
这位失去儿子的贵族老人坐在椅子里,脸上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疲惫。
他不是不恨。
可恨也要看对象。
若西伦只是兄弟会首领,哪怕是三阶,他也可以等,可以请人,可以布局。
可现在不行。
神明二字压下来,足以压碎许多所谓的体面与血仇。
霍克家族同样闭门谢客。
几个年轻子弟在大厅里争吵,叫嚣西伦不过是借了邪神之力,迟早反噬。
中年族长听了一会儿,直接让护卫把闹得最凶的两人拖出去关禁闭。
“从今天起,谁敢去北区惹事,就逐出家族。”
他冷冷道。
“想死,别拖着全家陪葬。”
林克家族旧宅则安静得多。
管家将消息送到黛西斯手里时,黛西斯正坐在二楼窗边。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门。
脸色比过去更苍白,手里握着一条没有坠子的细银链。
那是苏茜项链留下的旧链影子。
真正的贝壳坠子已经交给了西伦。
她看完情报,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他还活着吗?”
管家低声道:“没有确切消息。”
黛西斯望向窗外。
雨后的庭院里,白蔷薇被打落了一地。
“政府围住了伦德先生的庄园?”
“是。”
“那就说明没有人敢进去确认。”
黛西斯声音很轻。
“没人敢进去,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
管家没有说话。
黛西斯闭上眼。
她想起走廊转角处与西伦的那一次对望。
那时他刚晋升三阶,身上带着从生死里杀出来的冷意。
她没有叫住他。
他也没有开口。
很多事情已经错过。
错过以后,便只能在楼上看着那盏书房灯亮起,再看着它熄灭。
“准备一份礼。”
黛西斯道。
管家微怔。
“送去哪里?”
“送到政府封锁线外。”
黛西斯睁开眼。
“不要写我的名字。只说林克家族敬伦德先生。”
管家低头应下。
教会方面的反应更加谨慎。
第三慈善医院附近,几名神职人员连夜撤离,所有相关档案被封入铁箱。
一位白发主教站在地下停尸间外,看着被冻成黑色的病鼠和那些青黑病纹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的年轻神官低声问:“主教大人,我们是否要向上城区申请圣裁?”
白发主教看了他一眼。
“圣裁谁?”
年轻神官噎住。
白发主教缓缓道:“黑死教在圣罗兰筑巢六年,慈善医院、药物渠道、流浪者营地、贫民迁移,全都在眼皮底下发生。”
“现在邪神降临失败,未知神明现身,你以为上城区第一件事会是圣裁邪教?”
年轻神官脸色发白。
“那他们会……”
“他们会查是谁默许,谁收钱,谁遮掩,谁没有把事情控制好。”
白发主教疲惫道。
“至于死去的贫民,反而是最不重要的。”
年轻神官低下头,双手微微发抖。
白发主教看向南郊方向。
“准备隔离祷告,但不要靠近伦德庄园。”
“那里现在不是病区。”
他顿了顿。
“是神栖之地。”
政府特别事务处的封锁,在第二天中午彻底成形。
南郊旧院周围三条街被清空。
所有居民以煤气管道泄漏为名强制迁走。
外围拉起铁栅栏,治安官每隔十步一岗,蒸汽装甲车停在街口,枪口低垂,却没有一门炮敢对准旧院。
更里面,是穿灰色长风衣的特别事务处调查员。
他们戴着银边护目镜,手套上涂着防污染药膏,腰间挂着符文铜铃和短铳。
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越过院门前那条泥水线。
因为那只黑鸦还在。
它从清晨停到中午。
从中午停到黄昏。
不吃,不叫,不飞。
只是偶尔偏头,用漆黑的眼珠看一眼外面。
一名年轻调查员承受不住这种沉默,低声问身旁的上司:“长官,我们究竟在等什么?”
他的上司是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中年女人。
她看着旧院,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