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见过那条沟。
他就是从那条沟里爬出来的人。
他知道等死是什么滋味。
知道冷毛巾盖在滚烫额头上,却买不起药时,那种一点点被世界遗弃的感觉。
但他也知道。
伦德不会同意。
赛维不会同意。
那些被喂药、被缝进茧房、被当作筛网的人,也不会同意。
毁灭不是公平。
只是另一个屠刀。
黑鸦女士似乎察觉到他的念头,淡淡道:“还算没蠢透。”
她握住枪尾,猛地一震。
伊莱的胸腔炸开。
灰黑病环彻底崩碎。
四阶猎魔人的身躯从残墙上滑落,重重砸向钟楼下方。
砰!
泥水溅起。
伊莱仰面躺在地上。
胸口空洞直通背脊,半边身体都被黑霜覆盖。
他没有了呼吸。
圣元黑死教在圣罗兰的四阶主祭,死了。
可黑鸦女士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中心屋子前,那团黑雾忽然转向。
它没有眼睛。
却像看见了伊莱的尸体。
雾气轻轻一缩。
下一瞬,它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贴上伊莱胸口空洞。
伊莱死去的身体猛地弓起。
像被无数根线从内部拉直。
骨骼咔咔作响。
黑鸦女士抬手。
一道黑羽落下。
羽刃切向伊莱头颅。
可黑雾先一步钻入他的身体。
四阶肉身的胸口空洞被黑暗填满。
那具尸体睁开眼。
灰白眼珠消失。
只剩两团深不见底的黑。
轰!
伊莱尸体周围的泥水向外炸开。
一圈肉眼无法看清的波纹扫过营地。
钟楼仅存的上半截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倾斜。
石块坠落。
伦德所在的石台也随之裂开。
黑鸦女士身影一闪,回到石台旁,抓起伦德和黄金大枪,落在一段尚未崩塌的残墙上。
她低头看了眼西伦的双手。
十指已经裂开。
黑色纹路从掌心爬上手臂,又从脖颈蔓延到脸侧。
皮肤下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要钻出来。
“啧。”
她轻声道。
“偏偏是现在。”
真正的西伦感觉身体越来越远。
不是被黑鸦女士推远。
而是他的肉身正被两股超出承受极限的力量拉扯。
一边是骨哨引来的黑鸦神力。
一边是未完全降生的努尔勒斯雾影。
他的三阶身体夹在中间,像一张薄纸。
伊莱的尸体站了起来。
不。
那已经不能称为伊莱。
他的头颅向左歪斜,嘴巴张开到耳根,舌头融化成黑雾垂下。
四肢被拉长。
灰白硬痂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不断蠕动的青黑筋膜。
背后病环重新浮现。
但这一次,环中没有病人脸孔。
只有一只巨大而模糊的眼。
那只眼尚未完全睁开。
仅仅露出一道缝隙,便让远处数名旁观者无声倒地,身体迅速长满黑斑。
“西伦”抬起左手。
五指忽然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皮肤裂开。
一道黑色羽骨从小臂里刺出。
紧接着是第二道。
第三道。
血肉撕裂的声音细密响起。
西伦的肩背拱起。
黑色羽毛从伤口中生出,又被猩红光芒浸透。
他的脊椎一节节鼓胀,像有什么巨大的影子正借着这具身体站起。
伦德躺在残墙上,艰难睁眼。
他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模糊看见西伦的背影变得陌生。
“别……”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别怕。”
黑鸦女士淡淡道。
也不知道是在对伦德说,还是对西伦说。
下一刻,西伦的身体彻底撕开。
不是炸裂成血肉。
而是在人形之外,长出另一重巨大轮廓。
黑色鸦翼从他背后展开。
翼骨如弯曲长矛,羽片边缘滴落猩红火星。
他的双臂仍是人类双臂,却有无数黑影手臂从肋下和肩后伸出,每一只手都握着不同形态的黑羽、长枪、骨刃、残月。
脸还是西伦的脸。
可脸后浮现出一张更大的面孔。
那面孔没有五官。
只有一顶由鸦羽和夜色组成的冠冕。
巨大,狰狞,恐惧。
无法直视。
无法描述。
无法被理解。
神相!
封锁线外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同时忘记了自己要逃。
他们的大脑像被挖空。
只剩最原始的颤栗。
有人眼睛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