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他明明看见了。
可他还是走了。
因为他知道伦德不想让他插手,也因为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从奇境回来。
很快。
西伦低低咳了一声。
血腥味从喉咙里漫开。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药剂,拔开塞子,仰头灌下。
苦涩、辛辣、带着刺鼻的金属味。
药液滚入胃里,像一把火短暂烧开了体内的寒冷。
西伦闭上眼,靠着墙缓缓坐下。
不能急。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若再让情绪牵动精神核心,别说救人,连走出南郊都未必能做到。
西伦把黄金大枪横在膝前,双手自然垂落,呼吸一点点放缓。
屋外雨声很密。
雨滴砸在水缸里,砸在树叶上,砸在破旧屋瓦上。
那些声音在他的感知里渐渐分开。
近处是院中积水。
更远处是泥路上的车辙。
再远,是贫民窟方向断续的咳嗽,是狗叫,是煤烟被雨压下后的闷臭,是几条巷子外有人摔倒后的咒骂。
西伦将这些杂声一层层剥离。
玄阴吐纳法缓慢运转。
寒意贴着断裂的肋骨游走,把那些不安分的暗金气血重新封住。
冥河之息则像一条细窄黑河,在肺腑边缘缓缓流过,将反噬压回深处。
痛苦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一寸寸摁住。
他像坐在破败屋中的一块冰。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黑了。
雨更大。
西伦睁开眼时,屋里没有点灯。
可黑暗挡不住三阶畸变者的感知。
他站起身,动作仍旧有些僵硬,但脚步已经稳了许多。
他开始重新搜查屋子。
不是像刚才那样扫视,而是一寸寸地看。
桌底有被拖动过的细痕。
炉灰里藏着一小片烧剩的纸角,上面只有半个字母。
窗框内侧沾着浅浅的消毒粉。
柜门边缘有陌生人的指甲刮痕。
来的人很小心,却不懂伦德的习惯。
他们翻了枪架,翻了床铺,翻了药箱,也翻了赛维装针线和干面包的小柜子。
他们想找一样东西。
或者一封信。
西伦蹲在墙边,掀开一块松动地板。
里面空了。
原本这里该藏着伦德一些旧证件、几枚南大陆殖民地军章,还有他父亲留下的短刀。
都不见了。
西伦神色微动。
伦德带走这些,不像是为了逃命。
倒像是去赴一场约。
一场需要证明身份、血脉、过去与仇恨的约。
罗伊·乔治之子。
黑死教需要的初代承载体。
西伦缓缓合上地板。
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冷得可怕。
并非温度低。
而是少了某些声音。
少了赛维在厨房里抱怨锅不好用的声音。
少了伦德咳嗽后强行压低的呼吸。
少了那把旧枪轻轻靠在墙上的响动。
西伦走到外间,在伦德常坐的位置停下。
那里有一张旧木椅。
椅背磨得发亮。
伦德教他枪术时,经常坐在这里,先骂一句“太直”,再慢吞吞起身,拿旧枪在地上点出半步。
藏、借、欺、断。
半步退,半步进。
西伦伸手碰了碰椅背。
木头已经凉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那脚步很急,又在门口忽然停住。
西伦没有回头。
雨幕里,有人压低声音问:“是……西伦少爷么?”
赛维。
他的声音发抖,像被雨水泡得快要散开。
第488章 伦德绝笔
西伦转身。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赛维披着一件黑色旧雨衣,头发贴在脸侧,脸色苍白得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
看见西伦的一瞬间,他眼睛红了。
可他没有哭出来。
他只是站在雨里,嘴唇哆嗦了一下,道:“你回来了。”
西伦看着他。
“老师呢?”
这三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赛维却像被什么击中,肩膀一下塌了下去。
他走进屋,关上门,把油布包放在桌上。
动作很慢。
慢得像每一个细节都在耗尽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不让我告诉你。”
赛维低着头,声音嘶哑,“他说你有自己的路,你刚晋升三阶,不能被他拖进泥坑里。”
西伦没有说话。
赛维抬手擦了擦脸,不知道擦的是雨,还是眼泪。
“可是我拦不住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跟了他那么多年,最知道他是什么脾气。
他平时什么都能忍,穷也忍,痛也忍,被人看不起也忍,可一旦他真把什么事想明白了,谁都拦不住。”
西伦坐到桌边。
“多久了?”
赛维手指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
西伦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静。
太静了。
像结冰的深井,水面不动,下面却埋着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