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带弟子吗?”
“不需要。”
福尔斯走到墙边,取下一副黑色拳套。
拳套表面没有光泽,指节处嵌着暗沉金属,像被血与药油浸了很多年。
贝朗忍不住道:“馆主,西伦如今是三阶。外面很多人盯着他,图索尔、武装暴动党、兄弟会,还有黑死教。若他在道场奇境出事……”
福尔斯看向他。
贝朗声音渐低。
福尔斯没有发怒。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道:“我知道。”
“那您……”
“我不会在入口杀他,也不会让道场背上明面责任。”福尔斯戴上拳套,一根根收紧绑带,“我只是好奇。”
“好奇?”
“他第一次入奇境时,拿走了什么。”
贝朗一怔。
福尔斯抬头看向瑞莎的照片。
“他成长得太快,快得不像一个下城区的年轻人,快得不像单靠生死厮杀能解释。
瑞莎死了,瑞莎留下的某些东西也消失了。现在,他又要进奇境。”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很淡。
却像压在冰面下的暗流。
“我想亲眼看看,他在奇境里究竟会寻找什么,又能得到什么。”
贝朗低声道:“若他发现您跟踪……”
“那就让他发现。”
福尔斯转身向外走去。
“一个三阶若连被人注视都承受不了,也走不到更远。”
贝朗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劝。
小殿前,铜镜重新泛起涟漪。
福尔斯站在门口,望着门内风雪。
片刻后,他迈步走入。
雪山奇境内。
西伦站在一处坡地上,身后是刚刚合拢的入口光影,前方则是漫无边际的苍白群山。
风卷着雪粒刮过脸颊,像细小刀片。
远处山脊蜿蜒起伏,冰蓝色裂谷在雪原上纵横交错。
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层淡白冷光从云后透下,将世界照得空旷而孤寂。
西伦深吸一口气。
寒意入肺。
玄阴吐纳法自然运转,冥河之息也在这片极寒环境里顺畅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缓慢舒展。
就像一条长期困在浑浊河沟里的鱼,忽然游进了冰冷宽阔的深湖。
“确实适合修行。”
西伦低声自语。
他没有急着前往雪山深处,而是先蹲下,抓起一把雪。
雪粒细而硬,夹杂着微弱灵性,落在掌心后没有被体温融化,反而主动贴近他的寒意。
西伦将寒沼腐木粉末与阴河沉砂取出少许,混入雪中。
灰黑色粉末被白雪包裹,很快化作一滴暗色冰水。
他闭眼运转冥河之息。
那滴冰水悬起,绕着指尖缓慢旋转。
比在训练室时稳定了许多。
西伦心中略定。
他抬头看向远处。
普济寺。
宝树。
那棵树曾说过,三个方面修行圆满,便可获得机缘。
当初他尚弱,许多话只能听一半、信一半。
如今他已是三阶,再回头看,奇境中的许多东西或许并非偶然。
大宇道场把奇境当作修行资源,却未必真正掌握了奇境的全部秘密。
西伦站起身。
风雪掩去他的脚印。
他朝记忆中普济寺的方向走去。
身后很远处,一道身影无声出现在雪坡上。
福尔斯站在风里,没有立刻跟上。
他低头看了眼雪地。
西伦的脚印正在被风雪迅速掩埋,但仍有极淡的寒意残留,像一条细线,延伸向奇境深处。
福尔斯眼神平静。
“废墟遗迹方向。”
他轻声道。
“果然。”
风雪卷过,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逐渐消失在苍白天地之间。
......
风雪很快吞没了身后的坡地。
西伦行走在雪山奇境深处,脚下的积雪被寒意托住,没有留下太深痕迹。
这里的冷和维多利亚的冬不同。
维多利亚的冷,总裹着煤烟、铁锈、湿墙和腐烂下水道的气味,像一只脏手,钻进人的衣领里慢慢摸索。
而这里的冷干净得近乎残酷。
风从远处雪峰刮来,掠过冰谷,穿过石林,带着一种不问生死的空旷。
西伦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会亮起细微的寒意。
玄阴吐纳法安静流转,冥河之息也不再像在地下训练室那样艰涩,黑蓝色的阴寒气息贴着肺腑缓慢游走,像一条沉在暗河底部的蛇,终于遇见了适合爬行的湿冷石壁。
可他没有沉迷其中。
越适合修炼的地方,越容易让人忘记危险。
福尔斯会不会进来?
大宇道场会不会在入口动手?
黑死教的瘟疫是否已经扩散到更远的街区?
伦德现在在哪里?
这些念头像埋在雪下的石头,时不时硌一下他的心口。
西伦停在一处裂谷边缘。
前方冰雾翻涌,深不见底。
若是普通三阶,或许只能绕行,可他抬手一握,裂谷两侧积雪中渗出的水汽被强行牵引,凝成一道道薄而坚韧的冰索,横在风雪之间。
他踏上冰索。
冰索轻轻一颤,却稳住了。
风从脚下裂谷里冲上来,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手要将他拖下去。
西伦没有低头。
他一步一步走过冰索,落在对面山壁时,掌心已多出一层薄霜。
这座奇境并不完全按现实地形展开。
记忆里通往普济寺的路并没有这么长,可这一次,他走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看见那片半塌的石林。
石林之后,是被雪埋住的旧阶。
旧阶尽头,废寺仍在。
断墙、残碑、倾斜的门楼,以及被白雪压住的焦黑梁木。
它像一具早已死去的躯壳,安静伏在群山之间。
西伦站在门外,眼神微沉。
当初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自己还是一阶,力量、眼界、处境,全都远不如现在。
那时他只觉得废寺幽深,宝树神秘。
如今再看,这片遗迹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仿佛它并不属于大宇道场,也不属于雪山奇境。
它只是停在这里,等一个又一个短命的人路过。
西伦迈入废寺。
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响。
殿前的石狮只剩半颗头,嘴里积着冰。
偏殿坍塌得更厉害,几根柱子斜斜支着屋顶,像随时会被下一阵风压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