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
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但很真实。
“那我就走了。”她说。
伦德一直靠在车门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直到苏茜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才开口问道:
“你还要待在林克家族?”
苏茜停下脚步。
伦德皱了皱眉。
“我记得你不喜欢待在那里吧。”
苏茜转过头来,轻声说道:“我打算去外面走走。”
伦德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老兵特有的敏锐——那种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能不能在战场上活过第一个夜晚的直觉。
这个姑娘——
太瘦了。
太单薄了。
手腕细得像随时会折断。
他皱着眉头说道:“外面可不安定。”
苏茜没有被这句话吓住。
她平静地说道:“我想去海上看看。”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
望向庄园围墙之外、南区之外、北区之外、这座城市之外的某个她从未去过的方向。
“体验一些不一样的生活。”
说完这句话,她向西伦和伦德各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
沿着石板路。
一步一步地走了。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肩上的小包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旧皮靴踩在积水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西伦看着她的背影。
一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转过了街角,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一个人外出旅行。”
伦德摇了摇头。
“我可不放心。”
西伦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老师,请放心吧。”
他把苏茜给的笔记放进皮包里,拉上拉链。
“她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柔弱。”
他顿了顿。
“她其实很聪明。”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
“而且——”
他说。
“与其说是出去旅行……恐怕她是想短暂地逃避这个带给她痛苦的城市。”
他的声音在车轮的辘辘声中变得平淡。
“她只是想换个地方,散散心而已。”
伦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海上啊……”
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如今可并不安定。”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
“即便有维多利亚皇室船队的维和巡逻,也有各地海盗扬帆劫掠,非常乱。”
他说到这里,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不过——唯一说有什么好处的话……”
西伦看向他。
伦德说道:“恐怕就是——只要逃到那里去,就不会受到任何势力的追杀,不会被通缉。不会被清算。”
他摇了摇头。
“毕竟——混乱的海上世界,已经不受维多利亚管辖了。”
马车继续前行。
穿过南区的破败街道。
穿过无人打理的花坛和生锈的铁栅栏。
穿过排着长队等待购买退热药的灰白面孔。
西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指隔着皮包,摸到了里面那本薄薄的笔记。
抚慰精神类的生命术式。
深度冥想。
这是苏茜留给他的东西。
一个在庄园里装了四年傻的姑娘——
在最后离开的时候,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他。
他不知道她的海上之旅会遇到什么。
海盗。
风暴。
异种。
或者——更加未知的、超出他想象的东西。
但他知道——
这个姑娘会活下来。
她一定会活下来。
因为能在瑞莎手底下活过四年的人——
不会死在别的地方。
马车驶过一座旧桥。
桥下是浑浊的河水,河面上漂浮着枯叶和垃圾。
西伦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可以看见北区的轮廓——那些高低参差的烟囱、灰蒙蒙的屋顶、还有兄弟会府邸的方向上升起的一缕炊烟。
他要回去了。
马车在颠簸中继续前行。
伦德已经靠着车壁打起了瞌睡,左臂的绷带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晃动。
西伦看了一眼老师。
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了那本笔记。
翻到了第一页。
开始看。
晨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笔记,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温度。
像是某个人——
用了四年的时间,把所有的寂寞和孤独,都写进了这些字里行间。
马车渐渐远去。
消失在了通往北区的长街尽头。
身后的南区,依旧破败、萧条、弥漫着不明疾病的阴影。
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街角——
一个瘦弱的姑娘,背着一个小包,穿着大了两号的旧外套,正沿着通往码头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没有回头。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
咸涩的、潮湿的、带着远方气息的风。
吹动了她的头发。
吹动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