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过自己,要让铁十字成为平民非凡者的摇篮。
伦德将目光收回到桌面上。
他拿起钢笔,却没有写字,只是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
三条平行线,从纸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他盯着这三条线看了一会儿。
西伦,铁十字,铁血结社。
三条线,终将交汇。
他将那张画了线的纸对折两次,夹进了笔记本里。
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伦德,下来吃饭!”
“来了。”
伦德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这间小小的二楼房间。
书桌、旧椅、窗台上落了灰的相框——相框里是他初中毕业时的照片,穿着白衬衫,表情倔强,下巴微微扬着。
那时候的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父亲的秘密,不知道非凡者的世界,不知道暴雨之下的大海里沉着怎样可怕的东西。
但那股子倔劲儿,倒是一直没变。
伦德关了灯,下楼去了。
晚饭是炖排骨汤和清炒时蔬。
母亲的厨艺一如既往地好,排骨炖得酥烂,汤底乳白浓郁,每一口都是满满的胶质。
“明天几点的车?”母亲一边喝汤一边问。
“早班,七点十分。”
“那我五点起来给你做早饭。”
“不用那么早,我——”
“五点起来。”母亲的语气不容商量。
“……好。“
伦德夹了一块排骨,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母亲照例要去洗碗,伦德又一次抢了过来。
母亲便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跟昨天一样。
“你这两天都没出去跑步。”母亲忽然说。
伦德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以前你住家里的时候,每天一大早就出去跑。”母亲的语气带着些许怀念,“有时候天没亮就出门了,我早上起来给你热牛奶,你回来的时候汗都干了。”
“……那是很久以前了。”
“嗯。”母亲应了一声,“不跑了?”
“跑的。”伦德说,“只是这两天想在家歇歇。”
母亲没再说话。
洗完碗,伦德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出厨房。
他在客厅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影里。
“妈。”伦德转过身。
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缝补一件旧衣服的袖口,针线在她灵巧的手指间穿进穿出。
“嗯?”
“下次回来,我给你把窗框换了。”
母亲抬眼看了看窗户。
那道窗框确实裂了一条缝,每到冬天就往里灌风,她总是用旧报纸塞住。
“行。”她说,“别买太贵的。”
“好。“
母亲继续缝衣服,伦德在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没什么话,只有针尖刺入布料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母亲把缝好的衣服抖开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折叠好放在一旁。
“早点睡。”她站起来,“明天还得赶车。”
“嗯。“
“晚安。“
“晚安,妈。”
母亲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门轻轻关上。
伦德独自坐在客厅里。
他没有立即回房间。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茶几腿底下垫着的那小截木头是他昨天放的,稳稳当当,不晃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墙上——旧日历已经被母亲撕掉了,墙上留着一个浅色的方形印记。
他的目光最后移到了那张老照片上。
照片里的父亲。
拘谨,别扭,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但眼睛是看着镜头的,或者说——是看着拍照的人的。
那个时候,是母亲在按快门。
伦德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轻轻正了正相框的角度。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在床边,双手搁在膝上。
——信已经寄出去了。
给西伦的那封,大约五六天能到。
给沃尔夫的那封,走中城区的邮路,三四天应该就够了。
西伦看到信之后会怎么想?
——大概会翻个白眼,然后乖乖去练枪。
伦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个臭小子,嘴上不说什么,但其实每一条嘱咐都会照做。
不像自己年轻时,老师说什么都要顶两句。
沃尔夫看到信之后呢?
——以那个老头的性子,大概会先喝口茶,然后把信放到一边,等聚会那天再说。
不急,伦德不急。
他只需要把桥搭好,剩下的路,是西伦自己走的。
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慢慢躺了下去。
床垫比记忆中软了一些——母亲换过了,但没说。
伦德将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
今天的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将那条裂缝照得很清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七码头地底,那尊残肢怪物被击溃的瞬间,从黑水深处传来过一个声音。
不是怪物的哀嚎,也不是低语。
而是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打扰后微微翻了个身。
然后又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伦德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东西,还在海底。
不是那截残肢,而是更大的,更深的,更古老的——
他甩了甩头,将思绪压下。
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先回城,先把铁十字撑起来,先带西伦去结社。
一步一步来。
——心急的人活不长。
这是他在码头当搏击手时学到的第一课。
伦德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铁皮阳台发出轻微的哐啷声。
像一首古老的、简单的、反复播放了很多年的摇篮曲。
他在这声响中沉入了黑暗。
没有梦。
依旧没有梦。
第三个没有噩梦的夜晚。
也许……
那场永不停息的暴雨,终于真的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