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父亲的背影在雨里越来越远,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在巡检车上哭到失声,也看见另一个画面从雨幕深处浮现出来。
那是昨夜。
坍塌的旧腔里,黑水翻涌,钢梁断裂。
他坠向黑暗,他本以为一切又会重复。
可有一个年轻男人扑了出来。
西伦浑身是血,眼底却冷静得可怕。他用那点几乎耗尽的白意撕开黑索,死死抱住他,从碎石和泥水中滚落下去。
那一刻的眼神,和十年前父亲回头看他的眼神重合在一起。
不是伟大,不是无畏。
是害怕也要去做。
是明知前面是怪物,也要把人带回来。
梦里的雨忽然变小了,巡检车的声音远去。
海上的钟声变得模糊,罗伊的背影仍在前方,却不再孤独。
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到了伦德面前,手持黄金大枪,白衬衣破碎,肩背却挺得笔直。
他替伦德挡住了黑潮,也替少年伦德挡住了那些缠了十年的声音。
“老师,请让我保护你一次吧!”
第358章 梦中的八臂神像
伦德看着那道身影,胸口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
十年前,他被父亲送走,不是因为他懦弱得不配留下。
是因为他只是个孩子。
父亲把他推向生路,不是要他一辈子背着羞耻活下去。
是要他活,活到有一天,能自己站起来。
雨水开始停,黑海退去。
引桥的阴影一点点淡化,惨白残肢被晨光照得模糊,像一块终于失去重量的旧梦。
少年伦德还在巡检车上哭。
伦德走过去,站在那个孩子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那张惊恐、稚嫩、满是泪水的脸。
他曾经那么厌恶这张脸。
可此刻,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少年的肩。
“不是你的错。”
少年怔住。
伦德声音发哑,却很稳。
“害怕不是错。”
“活下来也不是错。”
“他让你走,是因为他爱你。”
少年嘴唇颤抖,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掉。
伦德站起身,看向前方。
罗伊也停下了。
那个一生被人说成软弱、窝囊、胆小的男人,回过头来,隔着渐散的雨幕看着他。
脸上还是那个难看的笑。
像羞愧,又像释然。
伦德喉咙剧烈发紧。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自己恨过他,想说自己一直在等他回来。
想说自己后来也学会了用枪,学会了教学生,学会了在危险前站住脚。
可所有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一声低哑的呼唤。
“父亲!”
罗伊笑了笑。
雨停了。
天空从铅灰色一点点变亮,云层裂开,阳光落在桥面上。
那场持续了十年的暴雨,终于在梦里结束。
伦德猛地睁开眼。
壁炉火光映入视线,干燥、温暖、带着木柴燃烧后的淡淡焦香。
他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窗帘紧闭,雨声隔在玻璃之外,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床边坐着几个人。
莎拉靠在窗边,双臂环抱,眼眶有些红,却仍然故作冷静。
赛维站在床尾,见他醒来,险些上前,又被管家拉住。
西伦坐在椅子上,外衣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长袍,脸色仍然苍白。
他右手垂在扶手旁,袖口盖住腕骨,眉眼间带着难掩的疲惫。
伦德看着他们,过了很久,才像真正从那场雨里走出来。
“我睡了多久?”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莎拉走到床边,低声道:“没多久,几个小时。”
伦德闭了闭眼。
左臂仍然疼,胸口也疼,浑身像被拆开又重新拼上。
可心里某个一直潮湿、阴暗、发霉的角落,忽然空了。
不是被挖走,是终于照进了光。
他偏过头,看向西伦。
“你把我带回来了?”
西伦点头:“老师还有课没教完。”
伦德怔了一下。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伤口,让他立刻皱起眉,咳了两下。
莎拉没好气道:“刚醒就别逞强。”
伦德停下笑,眼角却仍有一点湿意。
他望向天花板,喃喃道:“我梦见他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莎拉问:“罗伊?”
伦德轻轻嗯了一声。
“他还是很害怕。”
他说。“可他还是去了。”
莎拉垂下眼,没有说话。
伦德抬起右手,盖住眼睛。
良久,他声音很低地开口。
“我以前一直觉得,是我太懦弱,看着我的父亲死在我面前!”
“我一直把自己困在永不停息的暴雨中,试图用折磨来稍稍赎罪我的内心”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亲,我想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轻轻颤抖。
像是用了十年,才终于允许自己承认这件事。
赛维背过身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莎拉低声道:“罗伊如果听见,会高兴的。”
伦德放下手,眼眶发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让我别学他躲。”
“我躲了十年。”
他看向西伦,眼神疲惫,却比昏迷前清明了太多。
“昨晚,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还在想着死在那里,就算还债。”
西伦摇头:“你活着才算还。”
伦德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老师也没教过讨喜的课。”
莎拉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房间里的沉重被这句平淡的话撬开了一点缝隙。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一束很淡的晨光从窗帘边缘钻进来,落在床尾的木地板上。
伦德看着那道光,忽然又轻声喊了一句。
“父亲!”
这一次,没有恐惧,没有悔恨,也没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