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那片彻底坍塌的旧腔,还在传来若有若无的震声。
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海在地下喘气。西伦不知道更深处是不是还有东西,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伦德再在这里多待一刻,情况都会更差。
前方一截断轨悬空翘起,下面是三四米深的黑水。
西伦脚步不停,踩上碎石,借力猛地一跃。
呼啸风声掠过耳边。
他落地时单膝一沉,脚下那块混凝土边角顿时崩碎,险些连人带伦德一起滑下去。
西伦右肩发力,硬生生把身体扳回来,胸口却被震得一阵闷痛,喉间那口血差点没压住。
就在这时,身后“哗啦”一声水响!
一张泡得发白的孩童脸孔忽然从侧后方的黑水里探了出来,脖子细得可怜,眼窝空空,只有两道黑线往下淌。
它不是往西伦扑,而是朝他怀里的伦德伸手,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喊着什么。
下一刻,又一只女人的手搭上了那孩子的肩。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像一整个被海吞下去的家庭,正在顺着水面一点点爬出来。
西伦眼神一冷,腾不出手,便直接抬脚一踏。
玄阴寒息顺着脚底轰然炸开!
喀嚓!
脚下黑水瞬间冻结,白蓝冰层沿着水面疯长,把那几道刚探出来的身影全冻在了半爬半伸手的姿势里。
西伦连回头都没有,抱着伦德继续往前,肩肘擦过半截断裂的钢梁时,顺势一撞——
砰!
钢梁倒下,狠狠砸在那片冰层上,连冰带鬼一起碾得粉碎。
地沟出口,终于近了。
上方雨声更大,风也更烈,证明已经快回到地面。
西伦胸口绷着的那口气稍稍松了一线,可紧接着,前方出口处忽然闪过一道歪歪斜斜的人影。
“西……西伦!”
皮特的声音又抖又哑,像被人掐过喉咙。
他死死扶着塌掉一半的墙,手里还握着那把短枪,脸色青白得吓人,显然先前没敢真走远,只是被恐惧钉在了外面。
他看见西伦把伦德抱出来,整个人先是一怔,随即眼眶都红了。
“还活着?”皮特嗓子发颤,“他还活着?”
“让开。”西伦声音压得很低。
皮特这才如梦初醒,赶忙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西伦抱着伦德冲出地沟,暴雨一下子重新砸满了全身。
外头的天还是黑的,可比起下面那片像活物一样的黑暗,已经好了太多。
风卷着咸腥味扑来,断桥、残轨、翻倒货车、被水淹掉一半的码头空地全在眼前铺开。
更远处,海浪还在拍岸,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巨大的胸腔里呼吸。
皮特跟在后面,边跑边喘,边喘边回头看,生怕那黑水里再追出什么来。
可那些东西,真的不敢近。
白色圣芽的光很淡,像随时都会灭,却偏偏稳稳护在西伦周身。
无论是积水里翻起的水鬼,还是断桥下浮动的幽影,刚一靠近,动作便会不由自主地迟缓,继而往后缩。
几只怨念更重的,硬顶着白意扑来,还没碰到人,就先被灼得表面滋滋冒烟,惨叫着退回黑处。
西伦心里砰砰直跳。
不是怕,是后知后觉的紧绷。
直到真的把人抱出那片地沟,他才终于有了一丝“来得及”的实感。
可那丝实感刚冒头,就又被更深的疑问压了下去——伦德方才那种打法,那种眼神,那句“如果和自己的弟子一同战死,则是我这个师父的无能”,都让西伦心里发沉。
老师刚才,分明是存了死志。
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
西伦不愿再往下想,抱着人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这边!这边走!”
远处雨幕里忽然有人大喊。
是莎拉。
她半边肩膀还缠着湿透的绷带,脸色同样不好,手里提着风灯,站在一辆临时拖来的板车旁边。
她身后还有两个巡防员和先前那两个被西伦从货车底下救出来的码头工,几个人全都躲在断墙后面,不敢靠近黑水深处,只能远远张望。
看见西伦把伦德抱出来,莎拉眼里先是狠狠一亮,随即快步迎上来。
“放车上!”她嗓音沙哑,却利落,“你也快——”
“不能停。”
西伦直接打断她。
莎拉一怔。
西伦没有解释,只是转头看向地沟那边。
雨幕里,出口一片漆黑,像一张还没闭上的嘴。
虽然白意之下那些东西不敢追近,可那股从更深处翻出来的潮鸣并没有消失,甚至比方才更清晰了一点。
那不是立刻就会扑出来的威胁,却像某种巨大的东西正在水底翻身,把整片七码头都压得沉了些。
这里不够远。
远远不够。
莎拉也不是蠢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往北撤!”她反应极快,转头就吼,“别愣着,把路上的人全叫开,往临海站高地撤!”
几个巡防员和码头工顿时慌忙应声。
可命令归命令,真撤起来仍是狼狈。
积水太深,地面又滑,断裂的木板和铁件到处都是。
西伦抱着伦德走在最前,几乎是硬生生蹚着黑水往前闯。
莎拉提灯跟在一侧,时不时替他照路,皮特则跌跌撞撞跟在后面,一边骂海,一边骂那群死不安生的鬼东西,骂着骂着声音又发抖。
路过那段断裂栈桥时,水下忽然齐齐浮起十几道影子。
它们没露头,只是在黑水下慢慢跟着,像一群被光逼开的鱼。
偶尔雷电掠过,能照见它们发胀的脸、泡白的手、贴着水底拖行的长发。
它们一路追着,一路伸手,却始终差着那一层淡白光意,不敢真正扑上来。
雨越下越小了。
不是彻底停,是从先前砸得人睁不开眼的暴雨,慢慢变成了密而急的斜丝。
风声也弱了些,乌云被一点点撕开,最东边那片极远的天际,隐约有了一线更浅的灰。
西伦还在往前。
精神已经快干了。
白意越来越薄,指尖也开始发抖。
每一次月忆冥想法刚压下去的眩晕,都会在下一刻更猛烈地翻回来,像有一只手在脑子里反复搅。
可他就是不肯停,哪怕步子已经沉到像灌了铅,也仍旧抱着伦德,一直往更高、更远的方向走。
莎拉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把人给我”这句话。
她看得出来,西伦不会放手。
也幸亏他没放手。
因为越往后,那些东西越躁。
像是察觉天要亮了,黑夜在退,它们反而越发不甘。
一具穿旧巡检雨衣的高大沉尸忽然从侧边水沟里猛扑出来,半边脸全烂了,嘴却张得极大。
西伦连枪都懒得提,侧身一记肩撞,直接把它撞得倒飞出去,摔进水里时,白意顺势扫过,瞬间将它整具身体烫成一团黑烟。
又有两道幽魂贴地掠来,刚摸近西伦脚边,便被圣芽余辉逼得扭曲变形,像被丢进火里的薄纸,眨眼没了。
远处,海上的云层终于裂开一线。
第一束光,照了下来。
不算耀眼,甚至因为雨幕和阴云的残余,显得有些苍白。
可就是这一束光,落在码头积水里,落在断桥残骸上,落在西伦肩头,也落在他怀里那张苍白得近乎失血的脸上时,整片世界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阳光出来了。
暴雨缓缓平息。
那些一路尾随的幽影像被这一线光又压了一次,动作明显更迟缓了。
几只原本还在水下紧跟的黑影,甚至开始悄悄往更深处退,像夜里的野兽终于闻见了白天。
西伦没有回头。
他只是借着这一点天光,再次加快了步子。
脚下是积水、碎木、塌裂的石板,身后是退潮般渐渐散去的黑夜,身前是临海站方向逐渐清晰起来的高地轮廓。
怀里的伦德依旧昏着,眉头却比先前松了那么一点,像那层压在精神上的黑水,终于被拉开了一线。
西伦胸腔里那颗心还在怦怦直跳,跳得又急又重。
他不知道伦德为什么会走到那种近乎求死的地步。
他也不知道码头下面更深处到底还压着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总算把人带出来了。
这就够了。
莎拉在旁边喘着气,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还撑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