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记下后,又问:“那月亮湖那边,要不要提前备礼单和人手?请帖上写的是半个多月后,若您要去,行程就该先排了。”
提到月亮湖,西伦眸光才微微动了动。
月亮湖盛会。
那地方他原本是打算去的。
一来,听说那是非凡者之间少见的半公开集会,北区、南区乃至更远地方的人都会带着材料、药剂、秘本、旧物过去碰运气。
二来,玄阴吐纳法的消耗越来越吓人,两瓶阴灵源水根本撑不了多久,玄冥之泉也只是过渡,他需要更多罕见水性材料,最好还能顺手摸一摸有没有更高层次的雷系资源。
以及,三阶魔药。
虽然这物品的价值实在不少,但却是必须的。
如今局势一乱,这场盛会就更像个风口。
能去,最好去。
但不能急。
西伦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面,沉吟片刻后道:
“先准备着,不要张扬。材料单子按原计划列,重点收寒髓、净心水、旧教系可封存的银器,还有能够稳精神的药。
若盛会不出变故,我会去看一眼。”
罗德点头应下。
西伦又道:“还有一件事。”
“您说。”
“伦德那边,还没有消息?”
罗德神情一肃:“南区庄园那边昨日回信,说赛维先生还是那套说辞——先生外出未归,具体何时回来,他也不清楚。
远洋码头那边的人还在打探,暂时没摸到更深的东西。”
西伦眼神淡了淡。
又是没消息。
算算日子,已经太久了。
以伦德的性子,哪怕人不回来,也不至于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他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弟子干等的人,除非他此刻根本顾不上,或者……已经被什么事绊死在外头了。
西伦想到这里,心口微微发沉。
老师到底在查什么,又想做什么,连他也不肯多说半句。
以前他只觉得伦德神秘、麻烦、危险,如今再往回看,那些遮遮掩掩的旧事背后,恐怕远不只是一些私人恩怨那么简单。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再等几天。”
“若伦德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我亲自去找赛维一趟。”
罗德轻轻一怔,但还是低声应下:“是。”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报纸摊在桌上,头版那两个黑字像压着一层铅,叫人看着都觉得沉。
西伦抬手揉了揉眉心,肩头伤口跟着抽了下,却没妨碍他把事情一件件在脑子里排开。
黑鸽教堂暂封,不能再动。
东巷病人要盯,塞缪尔和艾德温要审。
黑天鹅馆太安静,得防。
月亮湖盛会半个月后,也许是机会,也许是坑。
而伦德……
想到伦德,他目光微微一深,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当天午后,西伦便让人把大半访客都挡在门外。
兄弟会分会的日常事务仍得处理,乡镇花田案的后续清算要签字,几处仓线和税票要核账,黑鸽教堂的封控要走内部流程,南仓的药材和看守开支也得一笔笔批下去。
他没有再出门。
也没有再对外露面。
北区因为战争和图索尔家族的声明闹得沸沸扬扬,他却像突然沉进了宅邸深处,只剩书房夜里还亮着灯,一盏接一盏,亮到很晚。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总督是在养伤、在避风头。
只有西伦自己清楚。
他是在等。
等月亮湖的信,等伦德的消息,等图索尔接下来的动作,也等黑鸽教堂那口井……会不会隔着半座北区,再对他发出第二次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北区忽然像被什么按住了。
街上依旧热闹,酒馆依旧吵,码头上的煤灰还是一天比一天厚,可那层浮在表面的喧嚣底下,人人都隐约绷着根筋。
粮价涨了,药价涨了,煤也涨了,几家大报轮番在写外海战事,字里行间都是鼓噪和惊慌。
偶尔再夹一条北区哪个家族和哪个势力起了摩擦,便足够让整条街的人议论到半夜。
西伦没有去掺和。
他像之前说的那样,闭门不出。
白天,处理公务,核账,审讯,顺便抽时间去南仓看那批从黑鸽教堂里拖出来的病人。
夜里,则在书房、后山、修炼室三点一线地来回转。
练玄阴吐纳法,练大雷音呼吸法,磨枪,养神,再用《祈祷圣芽》一点点给几名症状最重的人压污染。
【技艺:玄阴吐纳法(入门)】
【进度:429/500】
【技艺:大雷音呼吸法(入门)】
【进度:557/1000】
【技艺:锻骨铁衣苦修法(专家)】
【进度:899/1000】
【技艺:那坦重装枪术(专家)】
【进度:851/1000】
日子看似平静,实则一点都不轻松。
南仓那批人里,有两个年纪太大的,终究没熬住,第三天夜里悄无声息地断了气。
死前倒没发疯,只是反复念叨家里窗台上的旧花盆,念叨一锅没来得及喝的浓汤,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多久。
费鲁在旁边站了很久,眼都红了。
塞缪尔听说后,在牢房里沉默了大半日,什么都没说,只提出要看药单。
西伦没答应他见人,却让罗德把药方誊了一份给他。
那老头趴在桌边看了许久,圈了两味药,说缺一味稳脾气,一味压梦魇。
西伦让人照着去买了。
另外几个病人的情况倒是慢慢稳下来。尤其是那个在附屋里抽搐的小男孩,连着两次被西伦用白意压过后,耳边的“歌”已经没了,只是夜里容易惊醒,一醒就死抓着被子不撒手。
这一切看着像在变好。
可西伦自己,却越来越睡不好。
最开始只是浅。
一闭眼,脑海里全是雨夜、断钟、黑井、塞缪尔那张被泥水泡白的脸。
后来慢慢地,梦里开始多出一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像很多根潮湿的细线从地里钻上来,蹭过脚踝;又像极远的地方有人轻轻哼了一句,听不清词,醒来时耳边却像真的残了半拍余音。
他起初以为只是精神消耗过大。
直到第七天夜里,他从冥想中惊醒,发现自己明明在书房里坐着,后背却湿了一层冷汗。
桌上灯焰稳稳烧着,窗外风也不大。
可他就是莫名觉得,南边那座已经封死的黑鸽教堂,好像在看着他。
这感觉并不强,转瞬就没了。
西伦皱眉,运转了一遍月忆冥想法,将那些杂念重新压下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又过了两天,一封短笺送进了府邸。
不是月亮湖的邀请函,而是延期通知。
罗德把信递来时,神色有些古怪:“月亮湖那边的说法很含糊,只说受近期非凡者斗争与战事影响,原定半个多月后的盛会,暂缓两个月举行。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西伦接过信扫了一眼,唇角轻轻扯了下。
“两个月……”
罗德低声道:“看样子,真是被战争波及了。”
“也不止战争。”
西伦把信放到桌边,“北区最近太乱,图索尔和猩红进修会那边又闹得这么紧,谁还敢让一堆非凡者这时候往月亮湖凑。”
罗德点点头,觉得有理。
西伦倒没太失望。
延期也好。
月亮湖不是跑了,是往后挪了。
对他来说,反而多了两个月缓气、攒资源、查消息的时间。
他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人,不是仆人,是黑星。
图索尔家族这位负责外务的男人一进门,便先把手上的黑手套摘了,照旧一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眉眼间却带着几分这几日罕见的疲态。
“你这儿,比族里清静。”黑星扫了眼书房,随口道。
“你们那边很热闹?”西伦问。
黑星冷笑了一下:“热闹得很。”
他没坐,站在窗边往外看了看,才转回身来:“我不跟你兜圈子。族长让我来一趟,意思很简单——最近别离北区太远,最好随叫随到。”
西伦目光一动:“要用我?”
“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