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空出来的长工名额,从表现最好的短工里提拔。这样一来,想保住饭碗的得拼命,想抢饭碗的也得拼命。”
啪。
艾平合上手里的报纸,眼镜后的目光亮得吓人。
“好手段。”
艾平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办法不仅能让那帮苦力像驴一样干活,还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那些被降级的长工,薪水可是实打实地扣下来了。”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省下来的这笔钱,正好可以孝敬给洛萨斯大人。”
西伦看了艾平一眼,微微点头。
“不仅是省下来的钱。”西伦补充道,“以后若是下面有人送礼,或者有什么额外的油水,大头也都得给洛萨斯大人送去。”
艾平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高明。拿大人的钱办大人的事,还能把自己摘干净,免得招惹麻烦。”
办公室里的气氛热络起来。
一直没说话的奎罗翻了个身,原本盖在脸上的报纸滑落下来。
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西伦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这小子,心够黑,手够狠。
“既然规矩定了,那就得去跟上面通个气。”
奎罗打了个哈欠,意有所指地问道,“对了,西伦,你跟检工那帮人打点过了没?”
西伦动作一顿。
检工。
这是隶属于市政厅和商贸协会的联合机构,专门负责核查货物的数量、品质以及税务。
在码头这块地界,虽然兄弟会和区督掌管着暴力和地盘,但检工手里握着的,是这一船货能不能卸、能不能走的生杀大权。
“还没见过。”西伦如实回答。
“那你可得快些去。”
奎罗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语气变得严肃,“咱们这些动刀动枪的粗人,可整不过人家动笔杆子的。那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你好生伺候着,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总归能少些麻烦。”
说到这里,奎罗似乎想起了什么,皱眉道:“说起来,摩根那个死鬼和检工的关系就很僵。听说前两天他在检工那里受了气,回来发了好大一通火,鞭子都抽断了两根。”
他忽然一怔,看向西伦:“我记得你以前就是摩根底下的吧?”
西伦点点头,神色平静。
“是有这回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那里曾经有一道鞭痕,虽然现在已经愈合,但那种火辣辣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记忆里。
“摩根有一根鞭子,总泡在苦水里,抽在身上又酸又辣,他在检工那里受了气,就在我们身上找补,我也挨过他十鞭子。”
西伦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都过去了。”
摩根已经变成了烂泥里的尸体,而他坐在了摩根的位置上。
“海薇儿,你把新规矩跟下面人说一下。”
西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我去检工那边走一趟。”
……
检工的办公点设在白鸦码头东侧的一栋平房里。
这里虽然离仓库区不远,但环境却天差地别。
地面铺着整洁的石板,空气中也没有那股淡淡的鱼腥味。
西伦沿着走廊往里走。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一处挂着“审查科”牌子的窗口前停下。
玻璃窗紧闭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笃笃笃。
西伦屈指敲了敲窗棂。
“我是白鸦码头B区3组的负责人,来跟检查相关人员报备一下。”
过了好几秒,窗户才被人不耐烦地拉开一条缝。
露出一张年轻却傲慢的脸。
那人上下打量了西伦一眼,目光在他衣领那枚代表监工身份的铜章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道:“知道了,等着。”
说完,窗户“砰”地一声重新关上。
西伦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他转身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手伸进大衣口袋,摸索着那几枚硬币。
按照潜规则,新任监工第一次见负责自己片区的检工,怎么也得备上一份见面礼。
行情是十个先令。
这对于普通苦力来说,是半个月的伙食费;但对于监工而言,这只是为了让货物顺利通关的“买路钱”。
西伦身上的钱不多。
之前从杀手和黑死教徒那里搜刮来的钱,大部分都用来填肚子和交房租了。
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个检工是个好说话的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走廊里没有暖气,阴冷的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往骨头缝里渗。
十分钟过去了。
窗口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第52章 高昂检费
西伦皱了皱眉,起身再次敲响了窗户。
“还要多久?”
“催什么催?”里面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耐烦,“让你等你就等着,不想等就滚回去!”
西伦眯了眯眼。
他透过玻璃的反光,分明看到里面的人正端着茶杯,悠闲地看着报纸。
西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重新坐回长椅上。
又是二十分钟。
直到西伦的眼皮都上下打架的时候,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打开了。
之前的那个年轻人探出头,随口说道:“进来吧。”
西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很暖和。
墙角的煤气炉散发着热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油墨香。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着质地考究的灰色羊毛马甲,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西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桌前。
过了许久,男人才停下笔,慢条斯理地盖上笔帽,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温和的脸,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但他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审视。
“怎么是你?”
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今天来的不应该是摩根吗?”
“摩根死了。”
西伦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意外,现在我是B区3组的负责人,西伦。”
“死了?”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惋惜。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但这账可不能烂。”
男人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据,推到西伦面前,“摩根昨天有批货该送检,但他没送。而且,上个月的‘检算费’他也一直压着没交。”
西伦瞥了一眼那张单据。
上面的名目繁多,什么“加急费”、“损耗费”、“人工费”……
加起来足足二十先令。
所谓的“检算费”,其实就是吃拿卡要的遮羞布。
西伦皱了皱眉。
若是自己任期内的费用,这钱他也就认了,当是打点。
但这明明是摩根留下的烂账。
那个死鬼把钱吞了,现在却要让他来填这个窟窿?
“这位先生。”
西伦压着性子解释道,“这笔费用是摩根在任时产生的。现在他死了,这笔账怎么也不该算到我头上。我刚接手……”
“刚接手怎么了?”
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打断了西伦的话。
他原本温和的面具仿佛瞬间撕裂,板着脸,让五官的棱角显现出令人不悦的模样。
“你是B区3组的监工,这笔账就是B区3组的账!”
男人猛地一拍桌子,“不让你担,难道还让我担?还是说,你想让这笔账烂在市政厅的档案里?”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似乎讲道理一般说道:
“年轻人,我见你是个新来的,才多些耐心跟你讲道理。”
“别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