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时候,真正坐到这个位置上,反而没那么多废话。
你做过什么,值不值得培养,有没有脑子,档案上都写着,别人嘴里也会说。
把你叫来,只是想亲眼看一看——你这个人,到底长成什么样。”
西伦沉默了几息,问道:“那您现在看到了么?”
“看到了些。”
米达修斯的回答很随意,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
“比我想的更年轻,也比我想的更稳。
该收的时候能收,该狠的时候够狠,这很难得。”
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尤里今天一路都在夸你,说你不声不响就把北区局面压住了,还说你是他这些年见过最省心的年轻人。”
前头开车的尤里立刻咳了一声,像是被当场拆穿,有点尴尬。
“会长,我可没夸得那么肉麻。”
“是么。”米达修斯不紧不慢道,“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尤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跟他顶。
西伦倒是难得有些想笑。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些。
米达修斯靠在座椅里,手指轻轻搭着膝头,过了一会儿,才又问:“听说图索尔家族想拉你入谱,你拒绝了。”
“是。”
“为什么?”
西伦没有回避,平静道:“我不喜欢把命交到别人手里。”
“很坦白。”
“没什么好隐瞒的。”
米达修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很多年轻人面对更大的家族和更高的位置,会先学着说漂亮话。你倒好,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西伦道:“说漂亮话没用。真到要命的时候,谁都不会因为几句漂亮话放过我。”
这句话说完,车里短暂地静了静。
雨刷器在前窗上来回摆动,刷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
米达修斯望了西伦片刻,忽然点了点头。
“不错,这才像是在底下爬出来的人会说的话。”
西伦心里微动。
米达修斯这句话,显然不只是感慨。
对方知道他的出身,也并不打算避开这个话题。
“你是不是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出身?”米达修斯忽然问。
西伦神色没有变,眼底却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会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上城区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米达修斯说得太轻,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细节。
可西伦的指节还是不自觉地紧了紧。
这人观察得太细了。
他甚至没在饭桌上提半句相关的话,米达修斯却像是已经把他在路上和尤里的那场对话,从神态里猜出了大半。
前排的尤里这时识趣地把呼吸都放轻了,恨不得自己是块木头。
西伦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开口了。
“在意。”
“恨过么?”
“恨过。”
“现在呢?”
“现在……”西伦缓缓抬起眼,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很低,“我更想亲眼去看一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到底凭什么把自己和别人分成两个世界。”
米达修斯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西伦,像是在听一个年轻人直白而危险的野心。
半晌,他忽然笑了。
“这话如果让某些老贵族听见,他们会觉得你大逆不道。”
“我本来也不需要他们喜欢。”
“很好。”
米达修斯轻轻点头。
“人往上爬,不怕有野心,怕的是野心太小,或者脑子配不上野心。你至少前两样都还不错。”
西伦看着他:“那第三样呢?”
“第三样,要看你能活多久。”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平淡到像一句玩笑。
可落在西伦耳里,却莫名有种冰凉的真实感。
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未来从不是按年算的,很多时候,只按一场仗、一趟差事、一个晚上的运气来算。
米达修斯又道:“你最近风头太盛,盯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图索尔、霍克、北区那些被你吃掉利益的残党,甚至会里某些人,都会想看看你究竟能站到哪一步。”
“你害怕么?”
西伦摇头:“不怕。”
“为什么?”
“怕也没用。”
米达修斯眼里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答案也不错。”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皮盒,放到西伦膝上。
“打开看看。”
西伦低头,掀开盒盖。
里面安静躺着一枚勋章。
A级。
比他先前拿到的任何一枚都更沉,也更精致。
银黑色的底托上压着暗金纹路,中心是一只展翼乌鸦,下方则是一圈细密而古老的藤纹。
哪怕只是静静摆着,也透出一种不寻常的分量。
“手续白天已经走完了。”米达修斯道,“这是你应得的。明天上午,尤里会带你进一次宝库,挑你的奖励。”
西伦合上盒盖,低声道:“多谢会长。”
“谢我做什么,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米达修斯微微侧头,望向前方雨路。
“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兄弟会能给你机会,也能给你舞台,但不是你的保命符。
你若想靠这里一路爬到你想去的地方,光会杀人还不够。”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车又往前开了一阵。
忽然,米达修斯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奇境里,你是不是得了不错的东西?”
西伦眼神微凝。
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头看向对方。
米达修斯神色如常,像是随口一问,既不咄咄逼人,也不故作试探。
“每个从那地方活着出来的人,多少都会有点收获。”西伦平静道,“我也不例外。”
“我不问你拿了什么。”
米达修斯道:“只想知道,那东西会不会让你死得更快。”
西伦想了想,答道:“会让我活得更快一点。”
米达修斯听完,竟笑了起来。
“很好,我喜欢这个回答。”
他没再追问。
这便是聪明人的边界。
你知道我在藏东西,我也知道你知道,但只要这东西还在为兄弟会带来价值,只要你还站在能用的那一边,很多问题就可以不必说穿。
西伦缓缓放松了些,却并未真正卸下戒备。
他很清楚,米达修斯不追问,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对方此刻还不需要那个答案。
与此同时,霍克家族那边,谈判也终于到了最锋利的地方。
会客厅内,壁炉的火光噼啪一跳。
霍克族长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二百磅,外加你们图索尔北区灰煤线三个月的过路便利。”他看着奥因,一字一句道,“否则免谈。”
奥罗当即皱眉:“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霍克族长冷笑:“狮子?你们父子今晚冒着雨过来,不就是因为那小子已经让你们睡不安稳了么。
既然都睡不安稳了,还舍不得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