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自己那间还算宽敞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封边缘带着火漆印的黄皮信封,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信件是十分钟前一个眼生的学徒送进来的,那学徒戴着破旧的鸭舌帽,放下信只说了一句“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拿答复”,便如泥鳅般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迪安诺诧异地拆开信件,当看清上面那个代表着铁拳帮的暗色纹章时,他的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而当他的目光扫过信纸上那一行行字迹时,一股从脊椎尾端窜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信上不仅清晰地记载了他这几个月来几处隐秘的贪污证据,甚至连他以前挪用七海加工厂账目的明细都赫然在列,每一笔资金的流向、每一次做假的账目差额,都清晰无疑,精准得像是一把顶在他喉咙上的锋利匕首。
纸张的末尾,用一种极其傲慢且不容置疑的口吻写道:
“希望迪安诺先生能配合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若能成功除掉西伦,以后兄弟会北区分部便是阁下的一言堂。
只需配合我等,所有的收益自然悉归于你。”
迪安诺面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怎么可能……连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都被他们挖出来了……”
迪安诺哆哆嗦嗦地喃喃自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铁拳帮的人当真是无孔不入,道森那只老狐狸,分明是早就盯上了自己,就等着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诱饵和屠刀。
他猛地站起身,想要冲出去把那个送信的人抓回来质问,可刚走到门口,双腿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送信人早就走了,就算抓回来又能怎样?
证据在道森手里,只要对方把这些东西交到西伦那个活阎王面前,自己绝对会死得惨不忍睹。
长青湖里那头被徒手撕碎的极境铁甲龟,就是他下场的最好预演。
迪安诺在屋子里神经质地转了几圈,见天色虽然还是早晨,但他却觉得四周已经暗得快要黑下来了。
他喉咙干涩得发痛,走到门口,对外面守着的员工沙哑地吩咐道:“我去趟洗手间,谁也不准来烦我。”
反锁上洗手间那扇斑驳的木门,迪安诺靠在冰冷的瓷砖上,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根卷烟,划了三根火柴才勉强将其点燃。
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让他那濒临崩溃的理智稍稍回笼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布满沟壑与老人斑的脸,眼中渐渐涌起一股困兽般的狠厉。
他老了,在兄弟会底层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爬到厂长的位置,手里过了那么多金磅,却只能拿那可怜的一点薪水。
他在月亮湖那边还有一个私生女,他想要在乡下买一座带玫瑰花园的庄园,想要过上体面人的生活,而不是在这满是煤灰的北区闻一辈子的机油味。
“算了,干完这一票就收手吧。”
迪安诺夹着烟的手指渐渐平稳下来,在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
至于铁拳帮那边,先虚与委蛇地应付着。
这批货一旦顺利脱手,拿到那笔丰厚的尾款,他立刻买张去往南部沿海城市的车票,换个假身份重新生活。
任他西伦如何武力通天,任他道森如何手段了得,只要自己逃得够远,他们又能奈我何?
想到这里,迪安诺那紧绷的肌肉终于放松了下来,吐出一口长长的青烟。
他当即在脑海中筹划起这最后一趟的押运。
今晚的那批货,是黑天鹅馆要的高纯度违禁品,利润极大,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洗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很快便到了傍晚。
灰蒙蒙的天际被工厂排出的废气染成了令人压抑的暗橘色。
迪安诺先是回到办公室,透过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整个厂区依然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调度室,随口找了个正在核对清单的员工问道:
“晚上从荒地那边过咱们这儿的那批货,现在什么情况了?”
员工慌忙合上清点手册,站起身恭敬地回答道:
“厂长,刚收到消息,路上因为泥泞耽搁了,预计会晚点一个小时左右抵达。”
迪安诺微微点头,将那丝急躁完美地隐藏在威严的面具下,淡淡道:
“知道了,等货到了,按最高级别的规矩走,别磨蹭。”
他转身去食堂早早地对付了几口晚饭,随后便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狼,背着手在工厂高大的铁栅栏门口转悠起来。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通往荒地的那条泥泞主干道,下意识地在原地踱步。
皮鞋踩在煤渣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几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员工瞧见老厂长今天竟然亲自在这儿监督工作,还以为是上面下了什么死命令,当即也不敢偷懒,咬着牙更加卖力地扛起沉重的木箱。
一些跟随迪安诺多年的老员工则在暗处得意洋洋地交换着眼神,觉得老厂长这是在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总督显摆威风。
在这个厂子里,到底还是迪安诺说了算。
冷风夹杂着冰屑吹过,迪安诺觉得喉咙又有些发痒。
他摸出烟盒,想再抽根烟平复一下那莫名其妙越来越快的心跳。
手脚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哆哆嗦嗦,火柴怎么也划不着。
他实在是太紧张了,这毕竟是赌上身家性命的最后一搏。
就在他低头和火柴较劲,准备抬眼看一看道路尽头时,忽然,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长风衣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就像是一团凝聚的黑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工厂门口的灯光边缘。
迪安诺吓得浑身一哆嗦,手指一松,“啪嗒”一声,那根还没点燃的卷烟直直地掉进了地上的泥水坑里。
来人正是西伦。
西伦的面色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他正在核实今晚值班的新老员工情况。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当视线落在面如土色的迪安诺身上时,下意识地抿了抿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淡淡微笑。
这笑容在迪安诺看来,简直比死神的镰刀还要恐怖。
他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极度难受。
“怎么这么晚了,还亲自在门口守着?”西伦随口问道,声音在嘈杂的厂区里却清晰地钻进了迪安诺的耳朵。
迪安诺冷汗直流,强咽下一口唾沫,勉强维持着平日里的威严面色,微微躬身说道:
“回总督大人,今晚有批货要过,我寻思着亲自来检查一下巡备的兄弟们状态如何,免得手脚生疏,出了什么岔子。”
西伦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并没有在迪安诺身上过多停留,迈着平稳的步伐从他身边径直走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气流。
等西伦的背影消失在仓库转角,迪安诺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发现自己真的是太紧张了,简直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没事的,他只是例行巡查,他不可能知道账目的事……”迪安诺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着自己。
又过了一会儿,伴随着沉闷的蒸汽机轰鸣声,四辆覆盖着厚重防雨帆布的重型货车从远处的迷雾中缓缓驶来,宽大的轮胎在泥泞的道路上碾出极深的车辙。
迪安诺瞧着货车终于来到了厂门口,司机探出头出示了通行证件,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方才重重地落了地。
第257章 违禁货,遭遇!
等车辆缓缓开进去,到了核对货单的检查环节,迪安诺快步凑近车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负责检验的员工说道:“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到。”
员工如实汇报道:“厂长,是刚从荒山那边过来的车辆,里面有些是咱们自己的补给货,还有一些是要过境的。”
迪安诺眼珠一转,立刻说道:
“这事儿是总督大人亲自挂名负责批复的重头戏,不容有失,你们都退下,交给我来亲自对接。”
员工愣了愣,低头瞧着货单上面确实有西伦极其醒目的红色签字挂名,便点头道:
“好,那就麻烦厂长了。”
说完便招呼其他人散开,去忙别的去了。
看着闲杂人等退去,迪安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另一边,西伦已经回到了自己那间温暖宽敞的屋子。
他看了一眼墙上滴答作响的黄铜挂钟,时间差不多了。
他脱下风衣,拿起桌上的一块高规格的非凡磨刀石,开始细致地将那把沉重的合金大枪枪尖磨砺起来。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这段时间在水下与铁甲龟厮杀,又经历了多次高强度的晨练,枪尖的锋刃倒显得有些粗糙了。
雷娜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走了进来,她那张清冷的面庞在蒸汽的氤氲下显得有些模糊。
她默默地将茶杯放下,伸手想要接过西伦手里的磨刀石代劳。
“坐下歇息吧。”西伦并没有把枪递给她,而是自顾自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这些见血的活儿,我自己来更有手感。”
雷娜顺从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是一尊雕塑。
西伦一边用手指轻轻感受着枪尖逐渐恢复的致命锋利,忽然开口问道:“雷娜,你家以前是哪儿的?”
雷娜明显的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似乎被触碰到了什么久远的记忆,片刻后才低声说道:
“月亮湖那边。”
西伦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月亮湖,那就是北区的极西部。
兄弟会分部在东边,西边隔着铁拳帮的地盘,再往西才是月亮湖。
那可是个好地方,水草丰美,大部分都是贵族和富商的庄园所在地。
“家里还有谁?”西伦继续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有了。”雷娜的回答简短而生硬,声音里透着一股被压抑的死寂。
西伦没有再继续追问。看这女孩的谈吐和隐忍的气质,显然是经历了什么极其惨痛的家族变故,才会从那富饶的月亮湖流落到这肮脏的东部贫民窟来伺候人。
他将大枪的枪管收缩,机括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重新伪装成了一把不起眼的黑色雨伞。
“一个人么,以后就留在这儿好好干,只要你不生什么异心,这分部里总有你谋个生计的地方,没人敢欺负你。”西伦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人眨了眨眼,那双如古井般无波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默默地点了头,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克制住了,将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
片刻后,西伦看了一眼手腕上精准的机械腕表,站起身来,提起黑伞走到门外,对一直候在走廊的管家说道:“管家,会开车么?”
管家立刻挺直了腰板,恭敬地点头道:“大人,以前在南区开过几年轿车。”
西伦将风衣重新披在肩上,黑色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去把车备好,送我出去一趟。”
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北区崎岖不平的荒郊公路。
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密的冷雨,雨丝打在路旁的枯树枝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迪安诺裹紧了身上厚重的羊毛大衣,坐在车队第二辆货车的副驾驶上。
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