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
话音刚落,女人缓缓转过身。
在西伦和伦德极度震撼的目光中,她那曼妙的身形竟然在一瞬间崩塌,化作了一大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影子。
紧接着,那团黑影急速收缩。
伴随着“扑棱棱”的声音,一只体型硕大、双眼猩红的乌鸦从影子里缓缓升起。
那只乌鸦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用爪子极其精准地将桌上散落的那副塔罗牌全部卷走。
随后,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
仅仅眨眼的功夫,乌鸦便消失在了阴沉的天际,无影无踪。
周围的空间恢复了死寂。
女人消失之后,西伦才感觉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彻底散去。
他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他走到桌前,看着空荡荡的桌面,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枚雕刻着乌鸦的骨哨拿了起来。
指骨的触感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块万年寒冰。
伦德站在一旁,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女人刚才坐过的地面,又仔细感知了一下周围的空间。
他惊骇地发现,那个女人不仅走得无影无踪,甚至连一丝灵性的残留都没有留下。
更让他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刚才他们在这里发生了那么激烈的气势对抗,距离这么近的草地上,那些路过的病人和家属,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甚至没有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就像是……他们刚才被硬生生地拉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夹层之中!
“简直匪夷所思……”
伦德喃喃自语,抹去额头的冷汗。
他转过头,看着紧握骨哨的西伦,若有所思地说道:
“看来,这位阁下的真实实力,比我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这等扭曲空间和认知的手段,绝对不是四阶猎魔人能够办到的。”
伦德叹了口气,将目光从骨哨上移开,看着西伦那张因为惊吓和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你刚才说要出来透气,你要去做什么?”
西伦将骨哨塞进贴身的口袋里,那股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干涩地回答道:“我本来……是打算去前面的食堂吃午饭的。”
伦德拍了拍西伦的肩膀,那宽厚的手掌传来了一丝令人安心的温度。
“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有些饿了。”
伦德看着西伦的眼睛,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在吃饭的时候,你顺便跟我原原本本地说说。你和这个恐怖的女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食堂内的空气出奇地清新,排风扇在穹顶缓慢旋转,将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抽离。
来往的人流大多穿着纯白色的病号服,偶尔夹杂着几名神色匆匆的护士。
西伦和伦德面对面坐在一张不锈钢餐桌旁。
餐盘里盛着大块的烤肉和浓郁的罗宋汤,但两人都迟迟没有动叉子。
西伦的嘴唇微微蠕动,用极低的声音将刚才在凉亭内发生的一切,以及女人留下的那些古怪预言,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伦德听着,那双久经风霜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深处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立刻打断,只是随着西伦的讲述,时不时地微微点头。
片刻后,交流结束。
周围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屏障隔绝。
伦德端起桌上的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感受着玻璃杯壁传来的温度。
“看来那个女人,果然就是我想的那一位。”
西伦眉头微皱,身体微微前倾:“她到底是谁?”
伦德深吸了一口气,将水杯放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虚空中的某些存在。
“我了解得并不全面,这也是在教会的秘密卷宗里偶尔瞥见的只言片语。
按照我的推断,她应该就是‘乌鸦学派’的三大神鸦之一。”
“乌鸦学派?”西伦轻轻念叨这个名字。
“那是一个极其庞大、潜藏在历史阴影中的势力。”
伦德平静地诉说着,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忌惮,“它的底蕴深不可测,几乎可以和帝国那些手握重兵的公爵,甚至是有着皇室血脉的王爵势力相媲美。
在整个维多利亚帝国,这绝对称得上是一流的顶尖势力之一。”
西伦的心脏微微一沉。
能够与公爵媲美,这意味着对方拥有的资源和强者数量,远不是一个小小的大宇道馆或者铁十字俱乐部能够抗衡的。
“而作为整个学派的最高掌权者——三大神鸦之一,那个女人的力量自然难以揣测。
你刚才也看到了,连空间和感知都能随意扭曲。”
伦德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但相比于那恐怖的武力,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她那近乎妖异的预知能力。
传闻中,这位被称为‘黑鸦’的女人,可以进行预言,洞穿未来迷雾。”
“预言真的能完全准确?”西伦握紧了拳头,骨节微微发白。他想起了女人对他身世的精准刺探。
“她曾发表过许多关于帝国兴衰和非凡者命运的预言,后来,都一一实现了。”
伦德直视着西伦的眼睛,“有传闻说,她已经活了五百年。
漫长的岁月里,极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面貌,因为见过她真容的人,大多都已经化为了一抔黄土。”
西伦沉默了。
五百年。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凡人绝望的数字。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强大的三阶畸变者,寿命比起普通人,也不过多活二三十年。
能活到120年,都是非常长寿的了。
“这样的人,不屑于骗我们。”
伦德吐出一口浊气,沉重地靠在椅背上。
“既然契约已经结下,躲是躲不掉的。
三个月后的雪山奇境,你必须设法找到她需要的那株宁静雪莲。
否则,以那种存在的手段,恐怕后果会非常危险。”
说到这里,伦德的眉头深深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可惜,雪山奇境有着教会的规则限制,我无法进入其中。
接下来的路,只能让你一个人去走了。”
西伦默默地点了点头,切开餐盘里的烤肉。
“你务必小心。”伦德语重心长地叮嘱,“雪山奇境虽然规定进入的多为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一辈,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恰恰相反,那些年轻人的背后,都有着各大势力、贵族、俱乐部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结合。”
伦德看着西伦那张平静的脸,继续剖析着局势。
“作为这次初级赛的冠军,你现在就像是黑夜里的一把火炬,务必会惹人注目。无数双眼睛都在暗中盯着你。”
“虽然你在擂台上击败了罗斯,展现了惊人的实力。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们之间的实力差距其实并不大。”
伦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个人的勇武,在面对成体系的绞杀时,往往显得苍白。
若是这三个月内你不能有所提升,恐怕在奇境中面对多家势力的联手围剿,你很难有所作为。”
西伦微微点头,将最后一块烤肉咽下。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透着一股钢铁般的冷硬。
告别了伦德,西伦独自走出了医院。
天空中阴云密布,蒸汽列车的汽笛声在远处的下城区上空回荡。
既然那个被称为神鸦的女人是如此厉害的预言者,西伦便无法控制地开始回想她留下的那两个预言。
第一个是关于他人生的,要求他在明天十二点,去附近的一家影院看一场电影。
第二个则是关于伴侣的,预言声称线索就藏在那本他刚刚丢在一旁的《呼啸山庄》里。
他拦下一辆计程车,前往了圣罗兰城最大的一处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内光线昏暗,高耸的橡木书架上摆满了散发着霉味的古籍。
西伦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本保存完好的《呼啸山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借着微弱的天光,将这本书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当翻过最后一页时,西伦将书本合上,双手交叉抵在下巴处,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伴侣的线索藏在这里?
他仔细咀嚼着书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情感纠葛。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或许根本无法从中得知任何确切的信息。
因为误导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假设那个黑袍女人的预言是完全正确的,那么这本书的隐喻也有着无数种截然不同的解释。
也许,预言暗示自己就是那个饱受屈辱的希斯克利夫。
这意味着,自己未来的伴侣会像凯瑟琳一样,因为无法跨越阶级的鸿沟而最终选择离开他,背叛他,从而导致自己走向疯狂,孤老终生。
又也许,自己是那个看似懦弱却拥有地位的林敦。
暗示着自己未来在非凡途径上取得巨大成功,掌握了权力与财富之后,会吸引来一位贪慕虚荣、只爱金钱地位的虚伪女人。
或者,还有第三种、第四种可能。
无论如何解释,这本充满了背叛、复仇与阶级压迫的书,似乎都将未来的情感走向描绘得十分悲观且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