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大宇道馆的赛制规则,哪怕他明天在半决赛中落败,最差也能拿到第四名的成绩。
对于连续五年垫底、濒临破产边缘的铁十字俱乐部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莫大的荣光,足以大幅减免那些沉重的知识税,让老师伦德和雷恩会长松一口气。
但这远远不够。
对于明天的比赛,西伦的内心深处依然翻涌着无法抑制的忐忑与暴躁。
他从不怀疑自己可以击败修阔,但看了李安早上的比赛后,西伦很清楚,那个被贵族资源堆砌起来的天才,刀法中透着一股子阴狠毒辣的决绝。
面对李安,西伦的把握着实不算大。
更不要提那个像大山一样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极境怪物,罗斯。
他渴望胜利。
不仅仅是为了那些能让人脱胎换骨的非凡资源,更是为了碾碎那些傲慢者高高在上的脊梁。
他的胜负欲在此刻被压抑到了极点,反而像是一团在地底闷烧的炭火,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烦闷。
日光有些刺眼,西伦抬起手背挡在眼前。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踏碎了草叶的沙沙声。
西伦凭借着远聆天赋,早就察觉到了来人,但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
一袭柔顺的秀发随着微风垂落,恰好遮掩了那有些刺眼的阳光。
紧接着,女人带着几分清脆与好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你躲在这儿干嘛?”
黛西斯从旁边随意地坐了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蓝白色七分牛仔裤,上身搭配着一件简单的白领短袖。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子爵千金气质,多了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鲜活与明媚。
她顺着西伦的姿势,双手撑在草地上,身子微微后倾,也跟着躺了下来,目光看向天空。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在黛西斯躺下的瞬间,西伦全身的肌肉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另一侧挪远了一点。
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但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硬。
他知道黛西斯待他一直比较善意。
但西伦从骨子里就不习惯这种陌生的好意。
在下城区那种充满背叛、厮杀与算计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告诉他,所有无缘无故的靠近,往往都标好了极其昂贵的筹码。
黛西斯察觉到了他这细微的回避动作,忍不住撇了撇嘴,转过头盯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侧脸,伸手扯了一根草叶扔在他身上。
“喂,你哑巴了?”
西伦看着那根落在胸口的草叶,胸膛缓缓起伏,吐出一口压抑在肺腑里的浊气。
他没有去看黛西斯的眼睛,语气平淡地问道:“你不是在忙么?我记得你说过,这几天要在实验室里研究制药配方。”
黛西斯将双臂枕在脑后,看着天上缓缓飘动的云层,语气里带着几分解脱:
“提前结束学习了,那些试剂的反应数据我已经记录完了。
而且,我刚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就听说了。”
她偏过头,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你打进四强了,铁十字俱乐部这么多年来,可是第一次走到这个位置。
不过我也听说了,你明天的对手是李安。”
听到这个名字,西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瞳孔深处仿佛凝结了一层霜雪。
他微微点头,声音沉得像是一把未开刃的铁枪:“嗯,我想赢他。”
黛西斯闻言,好看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坐直了身子,伸手拔着身旁的野草,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听说李雷叔叔刚才去找你的事了。
这个人……怎么说呢,面对平民阶层的人,他总是那样傲慢无度,仿佛所有人都该对他感恩戴德。
不过,在维多利亚的贵族圈子里,他确实很有能力,白银之手这几年在他的经营下势力扩张得极快。”
“他对我的老师,态度也这般傲慢。”
西伦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我想,他来找我,是希望我加入白银之手。
可是就算我真的低头进去了,也未必能得到什么像样的培养。
以他对我老师的那种轻视态度,还有李安对我那般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杀意来说,我如果去了,最后只会连骨头渣都不剩。”
西伦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黛西斯,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刀:
“我虽然早就习惯了别人对我的态度,鄙夷也好,轻蔑也罢,我都不在乎。
但老师待我很好。那是把我当成真正的衣钵传人来看待的。
所以,我希望明天击败李安,当着所有人的面。”
这种近乎执拗的、强烈的胜负欲,让西伦那张素来冷漠的脸庞上多了一丝罕见的烟火气,但也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紧绷和烦闷。
他忽然想到昨天在走廊上,黛西斯的母亲瑞莎对李安那副极其满意的姿态,以及李安看着黛西斯时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眼神。
他随口问道:“听说你和李安关系很好?”
黛西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眸垂了下来,轻声说道:
“以前在同一个学校读书,算是从小认识的。
后来因为修习的路径不同,就分开了。”
她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
“在长辈们眼里,他算我一个哥哥吧。不过……”
她撇了撇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我不喜欢和他来往。
感觉他那个人,总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但骨子里藏着一肚子坏水。
你看他今天在擂台上的样子就知道了,明明可以轻松获胜,却非要一点点把对手的防线切碎,他享受那种折磨别人的过程。”
说到这里,黛西斯轻轻叹了口气,周身的氛围肉眼可见地低沉了下来。
“其实,我家里现在也不太平。
我爸爸……他希望我以后的伴侣不要有太多野心。
像李安那种人,他的眼睛里全是向上爬的欲望,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真的和他绑在一起,整个家族迟早会被他拖进漩涡里。”
西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里的停顿,那双幽深的眸子看着她:“你家里怎么了?”
黛西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他患了一种病......”
周围的空气似乎因为这段沉重的话题而凝固了片刻。
西伦没有出声安慰,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心思杂乱的少女。
黛西斯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沉闷。
她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抬起脚,用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轻轻踢了踢西伦的小腿。
“喂,别垂头丧气的了,你可是刚刚打进四强的选手啊。”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双漂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要不要出来玩儿?”
西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摇头:“我还要训练呢,明天的对手很强,我必须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极限。”
黛西斯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现在是在训练么?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训练?”
“我……”西伦一时语塞,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只是现在没心情。”
黛西斯不依不饶地弯下腰,脸庞凑近了他,继续追问:
“那你要不要出来玩儿?就当是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你这样把自己逼得太紧,明天上了擂台反而容易出错。”
西伦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明媚脸庞,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馨香。
他这次才真正地认真想了想。
他缓缓坐起身,问道:“要去做什么?”
黛西斯见他松口,立刻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在原地转了半个圈:
“一个小弟举办的宴会,就在道馆附近不远的地方。
今天算是比赛期间的休战夜,很多世家子弟都会过去放松一下。
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
西伦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最终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站起身,拍掉了身上的草屑。
初秋的夜色降临得很快。当西伦跟着黛西斯穿过大宇道馆外围的几条宽阔街道时,街道两旁的煤气灯已经接连亮起。
昏黄的光晕在薄薄的雾气中晕染开来,给这座钢铁与齿轮交织的城市蒙上了一层暧昧的面纱。
片刻后,两人来到了一处位于街角的三层公馆前。
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偏向于奢华的古典主义,巨大的玻璃穹顶下,是一处极其宽敞的大厅。
哪怕还站在门外,也能听到里面传出的悠扬管弦乐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欢声笑语。
里面灯红酒绿,衣香鬓影,显得十分热闹。
西伦停下脚步,他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扫了一眼大厅内部。
男人们穿着剪裁得体的燕尾服,女人们则披着华丽的披肩,端着高脚杯在人群中穿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为了方便战斗而穿着的黑色常服,虽然材质还算硬挺,但边缘处隐隐有着磨损的痕迹。
他犹豫地看了眼黛西斯,声音干涩地说道:“算了,我就不进去了。”
黛西斯双手叉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来都来了,你要走么?
这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你连罗斯那种怪物都不怕,难道还怕几个端着酒杯的少爷小姐?”
西伦摇了摇头,试图解释:“我去了就是找个角落吃饭,和他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们打招呼。”
“谁让你去和他们聊天了。”
黛西斯走上前,一把拽住西伦的衣袖,“你可以跟着跳舞啊。
只要音乐一响,就没有人会在乎你是谁。”
西伦的身子微微一僵,再次犹豫了一下,头摇得像拨浪鼓:
“算了,我不会跳。”
“放心,我会教你的。我可是最好的领舞。”黛西斯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她扫了一眼西伦那身略显沉闷的打扮,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牛仔裤,嘀咕道,“不过,既然要进去,确实得稍微注意一下场合。你等等,我去换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