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海风鼓动着巨大的白帆,发出猎猎的声响。
“我们的勇士看来结束了休息。”
一道爽朗的笑声从侧舷传来。
沃尔靠在粗壮的桅杆旁,手里把玩着那柄生锈的鱼叉,粗糙的脸庞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西伦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怎么样?”沃尔走上前,目光如炬地打量着西伦的气色。
“挺好的。”西伦淡淡地回应,声音中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起伏。
沃尔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西伦的肩膀:“这件事情过后,你可是要出一个大大的风头。兄弟会的高层绝对不会吝啬对你的赏赐。”
西伦微微一怔,他敏锐的感官瞬间捕捉到了周围气氛的异样。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正在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们。
原本,这些常年在灰水河上讨生活的粗糙汉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多是敬畏与疏离,那是底层凡人对非凡者本能的恐惧。
但此刻,那些目光变了。
敬畏被彻底点燃,化作了近乎沸腾的狂热。
一个正在擦拭甲板的年轻水手,在接触到西伦目光的瞬间,激动得连手里的抹布都掉在了地上,涨红着脸,嘴唇哆嗦着,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敬畏地低下了头。
西伦明白这种目光的含义。灰麻海盗,这个盘踞在塞壬之砧的毒瘤,是压在所有白鸦码头水手心头的一座大山。
无数的家庭因为海盗的劫掠而支离破碎,仅在这艘船上,就有数个水手曾饱受失去亲人的苦楚,或是日夜生活在被劫掠的担忧之中。
而现在,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那个如英雄般在水下撕裂海盗防线、斩首敌酋的男人,就站在他们面前。
不远处的甲板中央,几个光着膀子的水手正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将从海盗老巢搜刮来的金银器具狠狠砸扁。
或是用脚踩扁一些软质的黄金器皿。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海面上回荡,那些精美的烛台、高脚杯被粗暴地踩成一团,方便装入旁边那些沉甸甸的铁皮箱子里,以便运回岸上交差。
西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那些金灿灿的财富并未让他眼中泛起丝毫波澜。
他收回视线,迎着略显刺骨的海风,沉默了片刻。
“我还是继续回去歇息吧。”
他不喜欢被当作神明般注视,那会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虚幻感。
沃尔看着西伦转身走下楼梯的背影,眼中的赞赏之色越发浓郁。
不骄不躁,冷酷理智,这个年轻人的心性,远比他表现出的实力更加可怕。
与此同时,白鸦码头内务大楼。
尤里坐在宽大奢华的办公桌后,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指间的雪茄已经燃烧了大半,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消息属实么?铁拳帮要撕毁合作协议?”
尤里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站在办公桌前的海薇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目前看来是这样的,尤里大人。他们在下城区的几个街区已经开始驱赶我们的人,态度极其嚣张。”
尤里烦躁地将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先是灰麻海盗在海上疯狂劫掠,导致码头损失惨重。
虽然沃尔亲自带人前去围剿,但尤里打心底里不看好那场行动。
塞壬之砧那种易守难攻的鬼地方,加上水下密布的防潜网和毒雾,简直就是一座天然的绞肉机。
想要围剿成功,除非有奇迹发生。
现在,海上的麻烦还没解决,陆地上的铁拳帮又开始咄咄逼人。
“看来是会长大人的苍老,给了铁拳帮那些野狗自信。”
尤里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开始试探兄弟会高层的虚实了。”
铁拳帮,作为维多利亚下城区少有的、能够和兄弟会形成竞争关系的中等帮派,其实力绝对不容小觑。
五年前,两家势力为了避免两败俱伤,签订了合作协议,一家走码头海运,一家走陆地车行,井水不犯河水。
但尤里心里很清楚,铁拳帮这些年发展迅猛,恐怕早就消化了附近街市的陆地市场。
剩下的市场份额,大都掌握在上城区那些有着贵族背景的大势力手中,他们根本无法扩展。
所以,他们开始打起海运的主意了。
如果能直接灭掉兄弟会,一步到位接管白鸦码头,实现陆地海运双发展,那铁拳帮将彻底跃升为下城区的霸主。
“如果不亮剑一次,恐怕真要让他们打起白鸦码头的主意了。”尤里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他正要下达备战的指令,办公室厚重的木门突然被敲响。
一名气喘吁吁的传令员站在门口,大声汇报道:“尤里大人,沃尔大人的船队即将返航!已经进入视线范围了!”
尤里的话头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么快就回来了?”尤里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按照正常的围剿进度,哪怕是僵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返回。
除非……是遭遇了惨败,被迫撤退。
“我知道了。”尤里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作为码头的负责人,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稳住局势。
他转头看向海薇儿,沉声道:“海薇儿,换上一身得体的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蒸汽轿车驶出内务大楼。
尤里换上了一套笔挺的黑色西装,坐在车后座上,眉头紧锁。
海薇儿在前面熟练地驾驶着汽车,车厢内只有蒸汽引擎沉闷的轰鸣声。
尤里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开始琢磨,一会儿到了码头,如何用话术将这口败局的黑锅接过来。
灰麻海盗那里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加强防护和巡逻,尽量减少损失。
现在的大事是铁拳帮,绝对不能让铁拳帮看出兄弟会内部的虚弱。
“如何夸赞船员的勇敢……如何粉饰失败……如何重振士气……”
尤里在心里默默打着腹稿,“最好用金钱给予奖励,封住那些水手的嘴。”
汽车在码头边缘停下。尤里隐隐已经能看见远处海面上那几面白色的船帆。
他推开车门,快步向栈桥方向走去,海薇儿紧紧跟在身后。
随着船身越来越近,尤里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疑惑。
他发现,那艘武装商船的船身虽然有些破损,但似乎并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的、惨烈的炮火洗礼。
甲板上十分干净,甚至连血迹都很少。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整艘船吃水极深,沉甸甸的,似乎装满了某种沉重的货物。
“这是怎么回事?”尤里越发疑惑。
当船只终于靠岸,尤里彻底愣住了。
他看到沃尔站在船首,竟然喜笑颜开,精神抖擞,完全没有半点败军之将的颓废。
而甲板上的其他船员,也各自欢喜,互相勾肩搭背,那神情,简直就像是打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胜仗。
尤里心里猛地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但他随即又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不多时,沉重的跳板搭在栈桥上。
沃尔一马当先地走了下来,迎着码头上越聚越多的众人,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
“本次行动,大获全胜!”
沃尔雄浑的声音在气血的加持下,瞬间传遍了整个白鸦码头,“灰麻海盗,就此除名!”
死寂。
整个码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众人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惊疑,到思索,再到彻底的震撼。
“海盗……没了?”一个老渔民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
下一秒,犹如火山喷发般的欢呼声直冲云霄。
“万岁!”
“沃尔大人万岁!”
人们疯狂地欢呼着,他们拖家带口,从附近的街巷涌向码头。
有码头的工作人员,也有附近的居民,甚至还有满脸张望的孩子。
在得知那个如同梦魇般的灰麻海盗彻底陨灭的消息后,所有人都在欢庆喜悦。
船上的人慢慢走下来,接受着众人的爱戴与欢呼。
西伦混在人群中,静静地看着岸上那些陷入疯狂的人们。
他第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那种狂热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感到有些不适。
他更习惯于隐藏在黑暗中,用爪子撕裂敌人的喉咙,而不是站在这里接受膜拜。
沃尔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锁定了西伦。
“现在!”沃尔大吼一声,压下了周围的声浪,“请迎接这次行动中,最出色、最英勇的勇士——西伦!”
沃尔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西伦的胳膊,不容拒绝地将他拉到了台前。
人群的欢呼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台阶。
一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挤出人群,手里捧着一个用野花编织的花环。
她走到西伦面前,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爱慕与敬仰。
西伦顿了顿,看着那双充满期盼的大眼睛,最终还是微微低下了头。
女人将花环挂在他的脖子上,然后踮起脚尖,在西伦的脸颊上用力地亲吻了一下。
西伦张了张嘴,感受到脸颊上残留的温热,却什么也没说。
“为了庆祝海盗的剿灭!”尤里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大步走上前,声音洪亮地宣布,“所有船员,放假三天!参与今晚在码头举办的篝火晚会!”
欢呼声几乎要将码头的穹顶掀翻。
码头上的狂欢还在继续,西伦却已经被沃尔拉着,穿过拥挤的人群,走进了内务大楼的一间隐蔽屋子。
尤里紧随其后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锁死,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到底怎么回事?”尤里转过身,目光死死盯着沃尔,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沃尔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落,让他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