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闻言，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信上约定的时间，是半年后。”
他将书信重新折好，收入贴身的皮囊里。
“还有半年，足够查清一些事情。”
“何况，谁说我要直接赴约？”
凯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西伦抬手按在桌上的海图上，食指沿着雾环岛向西侧缓慢移动，最后停在沉船湾外围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岛附近。
“到时候提前几日过去。”
“先看桑德带了多少人，也看他还邀请了谁。”
淡金色风痕从西伦指尖逸散，沿着海图上蜿蜒的航线悄然掠过。
“若人多，便当作不曾收到这封信。”
凯幽眼角轻轻抽动。
他本以为西伦会说从长计议，没想到竟说得如此直白。
装死不去。
简单，却很实用。
海魔宫再强，也不可能为了一封没有得到回应的邀请信，在茫茫海域中找出一个刻意隐藏行踪的四阶非凡者。
“若人少呢？”凯幽问道。
西伦目光落向那片代表沉船湾的深蓝墨迹。
“那便看看，能不能捞些油水。”
“又或者，不进遗迹，就在外面等着。”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遗迹之中情况不明，机关、异种、残留场域，任何一样都可能杀死四阶非凡者。
相比亲自进去冒险，守在出口等待别人带着东西出来，有时反而更加稳妥。
至于这么做是否光彩，西伦从未在意过。
他从南大陆逃亡至今，见过的死人太多了。
真正有价值的，从来不是旁人的评价，而是能否活着将东西带走。
更何况，他还有一项旁人难以比拟的优势。
水下。
西伦以雷蛟之心维持生机，适应性腑脏又经过死灵之海五百丈深处的磨炼。
晋升四阶以后，寻常灾祸层次的非凡者也能长时间潜入海中，在水下行动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所谓轻松只是相较前三阶而言。
海水阻力、暗流、水压以及神力运转方式，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西伦却不同。
他体内的沉渊之力本就脱胎于覆海功，神力内景又以深海为基。
进入海中以后，不仅不会迟滞，反而能借助水流掩盖气息。
若他存心藏在沉船湾外，寻常四阶非凡者想找到他并不容易。
凯幽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
“这倒是稳妥。”
“只是桑德既然点名要雷煌重石，遗迹入口很可能需要雷系神力器具才能开启。他若见不到霍尔顿，多半会临时想其他办法。”
西伦淡淡道：“那便更好。”
“让他先替我打开。”
凯幽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霍尔顿死得并不冤枉。
此人从得到信件、探听消息，再到如何利用雷煌重石，不过短短半个晚上，便已经将半年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况推演了数遍。
若桑德真以为霍尔顿只是个脾气暴躁、稍有实力的海盗，半年后恐怕会吃一个大亏。
“这件事暂且放下。”
西伦盖上金属盒，雷煌重石残留的细微雷弧顿时被隔绝在内。
“接下来先去你说的山谷。”
“初夏风暴还有多久？”
凯幽算了算日期。
“一个月左右。”
“今年气候比往年潮湿，海上的风季可能提前数日，你若真想采集风暴中的天地气息，最好提前去谷口等着。”
“那便提前去。”
西伦起身，将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今晚经历了一场袭杀，又与霍尔顿正面交手，他体内神力消耗了不少。
雷鸣震与风之御动接连施展，看似轻松，实际每一次都牵动神力种子。
尤其是硬接雷煌重石的第一击，肩背血肉虽然已经在强大生机下恢复，但经络中仍残留着轻微灼痛。
这种时候，继续修炼没有好处。
他需要睡一觉，让神力与肉身自行调和。
凯幽也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稍顿，回头看向西伦。
“霍尔顿失踪以后，黑鲨海盗团很快便会察觉。”
“他们之中虽然没有第二名四阶非凡者，但毕竟经营多年，在附近岛屿有些眼线。你最近最好不要单独在雾环岛露面。”
西伦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他们敢来找我？”
凯幽沉默一瞬。
“不敢。”
黑鲨海盗团若知道霍尔顿是怎么死的，别说报复，恐怕连夜便会分散逃离。
没有四阶坐镇，所谓海盗团不过是一群聚在一起的亡命徒。
他们可以劫掠商船，杀害低阶非凡者，却没有与灾祸层次强者对抗的资格。
凯幽推门离开。
船舱再次恢复安静。
西伦没有急着熄灭烛火，而是取出《如意金精法》，翻到了记载兵丸的部分。
纸页微黄，字迹细密，与维多利亚常见的书写方式完全不同。
其中一些文字甚至需要配合图画才能理解，显然来自遥远的东大陆。
西伦一行行读下去。
如意金精法并非单纯的炼器术。
按照典籍所述，天下金铁皆有精气，凡铁矿石看似坚硬，内部却夹杂无数不可见的缝隙与浊质。
炼器者以自身力量反复洗炼，剥离杂质，压缩形质，最终令器物大小如意，聚散由心。
而兵丸，则是在此基础上，将金铁精物炼成一枚可收入体内温养的圆丸。
使用时，可化刀剑枪戟，也可直接飞掠杀敌。
只是炼制兵丸所需的材料，远不止一块雷煌重石。
“磁母铁，流银砂，空青铜……”
西伦手指从几个材料名字上划过，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还只是最基础的材料。
按照书中划分，兵丸也有不同等级。
最低层次只需取数种相合的金铁材料，以神力洗炼融合，炼成以后变化有限，坚固程度也仅相当于寻常神力器物。
更高层次的兵丸，则需融入珍稀神性矿物，甚至截取天地间特殊的金行气息。
西伦如今连四阶萌芽阶段都尚未完全走过，没必要好高骛远。
先炼制最基础的一种，以后寻到更好的材料，再融入原本的兵丸中继续强化即可。
这正是如意金精法的珍贵之处。
普通器物炼成以后便已定型，想要提升极为困难，而兵丸却可以不断吞纳金铁精物，随主人修为一同成长。
西伦低头看向金属盒。
雷煌重石至少有三千斤重，能承载霍尔顿的雷系神力，本身材质已经远超寻常金铁。
若以它作为兵丸核心，不仅能保留原本的沉重与雷霆特性，还能与他的风暴神力相合。
只是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钱。
修炼到四阶以后，英镑的作用正在迅速降低。
普通衣食、船只、药剂，自然仍能用金票购买，可一旦涉及神力器物与四阶材料，价格便会暴涨。
西伦从霍尔顿身上得到的一万多金票，看起来不少，实际未必够用。
如今市面上一块普通神力宝石，价格大约在五百磅上下。
属性纯粹或品质较好的，价格还能再翻上一倍。
更珍贵的神力器物，寻常商铺根本不会出售，只有特定秘店或者竞卖会偶尔出现。
每一件价格至少上万英镑。
而且常常有价无市。
到了四阶以后，真正被强者认可的货币，已经不再是印着银行纹章的金票，而是能直接用于修炼的神力宝石。
西伦托着下巴，安静算了一会儿。
从霍尔顿那里得来的两块风系神力宝石可以自己使用，不能卖。
雷煌重石更不可能出手，剩余金票若全用来收集兵丸材料，或许只能凑齐其中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