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这些话大半是他临时想出来的。
他只是单纯觉得休办事积极主动,找人做事就需要这样的人。
而且他现在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圆桌厅堂原本的两个成员都自身难保,一个躺在棺材里不知何时醒来,一个被家里人看得严严实实。
其他熟悉的人,伦纳德躲他跟躲灾一样,除了那次红手套的事之外再没主动出现过。
那些中间人更靠不住。
莱昂在心里叹了口气。
天晓得,为什么他在这世界名义上好歹是个外神,居然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连找人都得亲自动手。
他正想着这些,忽然发现休不说话了。
他抬起眼。
休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视线垂在茶杯边缘,像是在看水面上的茶叶。
这种反应比说话更能说明问题。
不会吧.....这套瞎编的苦大仇深理论,歪打正着了?
莱昂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好了,”他说,“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你就可以回去了。”
休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她忽然停了一下,转头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十点五十分,还来得及赶回去。
她犹豫了几秒,松开把手,转过身来。
“莱昂先生,”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我有一个请求......可能有点冒昧。”
莱昂放下茶杯,示意她说下去。
她停顿了一下:“虽然我现在还没有什么信息给您,但我能不能......预支一些报酬?”
莱昂的动作顿了一下,以为她要预支钱,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不是钱!”休连忙摆手,“我不是要钱!是关于我的同伴佛尔思的问题......她有一条手链,用了之后每到满月就会听到呓语......”
“在a先生的聚会上,我和佛尔思请了一位观众途径的序列7心理医生做了精神防护,但那层防护能撑多久我也不确定。我想您那么强大,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方法......”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自己都觉得这个请求有些过分。
对方已经给了她委托和报酬,她还想要更多。
莱昂沉默了几秒。
满月.....那条手链似乎还是“学徒”途径的非凡物品。
他在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罗塞尔日记中关于“门先生”的记载,那位存在每到满月才能稍微靠近现实世界。
这种规律的契合让他产生了一丝兴趣。
但没见到手链本身,他无法确认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这种情况并不值得自己亲自去一趟。
于是莱昂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裁好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串文字,推了过去。
休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
她艰难地辨识起那段古赫密斯文,无声默念道:
“永恒的群星之主;
您是......”
刚念完,休浑身一抖。
这似乎大概可能是......不!这一定是某位隐秘存在的尊名吧!
她惊恐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所有神秘学常识和听来的传闻都告诉她。
一旦诵念了某位隐秘存在的完整尊名,往往就意味着引来了对方的注视。
这种注视的后果大概率不会美妙,甚至可能凄惨。
休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了许多东西。
她想起了a先生的传闻,据说他侍奉着某位邪神,是极光会的成员。
如果莱昂能拿出这种东西,那他说不定也是在为某些存在......
她咽了一下口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之前那些“只是收集信息”“和奥黛丽小姐一样”的解释,现在看来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这种简单的任务,确实是像引诱她向着更深处的开始。
她居然真的信了,居然真的坐在这里喝了茶,还主动问了一堆问题。
甚至还自己往里面跳!
休抬起头看向莱昂,瞳孔紧缩。
她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扔掉,或者说,没敢扔掉。
莱昂也发觉她误会了,刚想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休却完全没有了留下的想法,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话,转眼间就消失在了门外。
“我一定好好给您收集情报!!!”
莱昂坐在原位,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出什么。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莱昂看着那扇没有完全合拢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桌上。
哎。
他意识到刚才那番解释算是白费了。
好不容易解开的误会,一张纸条又全盖了回去。
不过转念一想,虽然他不屑于装神弄鬼,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手段确实比解释好用。
他解释了那么多休都不确定,一张纸条就给弄听话了。
————
休回到家时,距离凌晨还有半个小时。红月被乌云遮了大半,贝克兰德的天空已经很少能看到星星了。
她径直推开佛尔思的房门。
这位不算知名的作家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一手拿着夹肉夹菜的新式面包,一手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已经这样写了很久。
休走过去,一把将纸笔从她手里抽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写小说!”
佛尔思伸手去够,没够着,只好缩回沙发里,讪讪地咬了一口面包:“这不是已经做过精神防护了吗?那位观众途径的非凡者说能撑好一阵子的。”
“那之后呢?”休攥着稿纸的手收紧了些,“你就那么确定一定好用吗?”
“之后再说之后嘛。况且我不是告诉过你吗,那些满月的呓语对我其实没什么坏影响……”
佛尔思想了想,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补充道,“除了掉头发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骗人!”
休的声音忽然拔高,把佛尔思吓了一跳。
“我都看到了。”休的声音有些没忍住的颤抖,“上次满月你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样子。”
似乎因为方才莱昂家受到了惊吓,她的情绪有些波动。
? 第154章 满月的呓语与门先生(3k)
休意识到此刻的状态有些不对,但人就是这样,总是会在最亲近的人身边变得脆弱。
她越想越难过,眼眶不自觉地红了,声音里也带出一些哭腔。
“你怕被我听到,连叫都不敢叫出来。”
佛尔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面包还搁在嘴边,却忘了咬。
平日里总能随手编出各种情节的作家,此刻居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休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却越抹越碎。
“我什么都......什么都做不了......”
她攥着稿纸的手垂在身侧,肩膀小幅度地抖着。
不是害怕,是痛恨。
痛恨自己只能站在门外听着,痛恨自己接过钱、接过魔药配方,为普通人当维护正义的仲裁人,但到头来连让身边人都保护不好。
甚至很可能连自己都要自身难保了,想到这。
休就更伤心了。
佛尔思放下手里的面包,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去把休的小脑袋按在自己怀中。
稿纸从休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行了行了,别哭了。”
佛尔思叹了口气,拍着她的后背。
“你这不是在想办法吗?已经做得够多了。”
休把脸埋在佛尔思肩窝里,闷闷地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佛尔思的睡衣上有墨水味和烤面包的油香,闻起来乱七八糟的,但很让人安心。
她的手还按在休后脑勺上,指腹无意识地捻着一小撮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过了好一会儿,休才闷声开口:“你先把手洗了,都是油。”
佛尔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确实,刚才捏着面包来着。
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面不改色地说:“好了。”
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角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恢复了。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怀里的口袋,那张写着某个隐秘存在的纸条还在。
可向一位隐秘存在祈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