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什么了？”
卢泽问道。
“......”
贝尔纳黛没有回答，而是取出一个袋子，从里面抓出一把灰，撒在空气之中。那些灰烬闪闪发光，自动勾勒线条，构成了一副立体的画面：
在前方的大片空地上，匍匐着难以计数的奇异生物们——皮肤流淌火焰的巨龙，八条腿的魔狼，体型巨大四肢纤长的巨人，没有固定形体的泥巴，如同阴影构成的骑士，鳞片阴绿、羽毛渗透油污的羽蛇...以及更多难以叫得清名字、仿佛人类与野兽扭曲杂糅在一起诞生的亵渎产物。
此时此刻，这些扭曲的生物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低头，仿佛在膜拜某个伟大的存在。
他们在拜什么？
卢泽心里暗暗想道。
他很快发现，这群祈祷的生物之中，竟然还有几个人类。他们皮肤干瘪，眼睛无神，完全不像是活人，唯独身上的衣服华丽浮夸，分外显眼。
“这是...因蒂斯人？”
“严格来说，是我父亲那个时代的因蒂斯人...而且这些人...我都认识。”
贝尔纳黛声音低落，依次指向那些人，辨认道，“格林，我父亲的随从，在探索这座岛屿时不幸牺牲，我只是从肖像画上见过他；”
“威廉叔叔，珀利叔叔，他们被我父亲册封成骑士，在我小的时候陪伴我长大；甚至还有爱德华兹叔叔...他分明活到了我父亲死后，被他的后人安葬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她的语气带着怀念与惊异。
卢泽凝望着那些人影，听着“神秘女王”的解说，感觉一阵恶寒。
这座岛屿上面似乎存在着某种诅咒，只要接触过，就会在结束生命后回归这里，就连祈求正常的死亡解脱都不能...
“为什么会这样...”
贝尔纳黛喃喃道。
卢泽心里一动，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因为‘黑皇帝’需要臣民。”
他冷冷地说。
黑皇帝的存在本身需要秩序作为基础，也就是祂创建的制度，信仰他的子民——只要这些还存在，祂就有复活的可能！
“......”
贝尔纳黛一瞬间醒悟，然后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不要误会。”
卢泽看到她的反应，便知道对方想歪了，立刻解释道，“我不觉得你父亲是这种疯狂无情的人，会利用自己死去的骑士来保证自己的活路...操纵这一切的应该是其他力量。”
那个侵蚀了罗塞尔的存在，为了保证祂能够复活，故意控制这些生物维持了信仰...
就在他们交流时，祈祷已经结束。所有的生物同时直起身来，它们的眼睛呆板无神，动作僵硬，四散进入森林之中。唯独那位爱德华兹突然顿住，像是感受到两人的注视一样，慢慢转过头来。
“砰！”
贝尔纳黛伸手拍出，打散了身前的星尘，同时也结束了对“窥秘之眼”和无形仆役的召唤。
卢泽见状，微眯起眼睛，手心里阴影涌动。
他们失去了空地的视野，只能在森林里耐心地等待着。周围不断传来细碎的摩擦树叶声音，那些祈祷结束后的生物们正在返回林中。
“走吧。”
一直到周围再度恢复安静，贝尔纳黛轻声说道。
两人穿过树林，眼前景色瞬间开阔，终于抵达了刚才那些生物聚集的地方。
在空地的中心处耸立着一块巨石，巨石上摆放着一个暗红色的的木头框架，类似简陋的神龛——只是神龛里面却空空荡荡，既没有神像，也没有类似的徽章，甚至连象征权柄的符号都不存在。
而在巨石旁边，一道僵硬的身影正木然站立，空洞冷漠的眼神直直地望向前方。
爱德华兹。
“好久...不见...公主殿下...”
这位在罗塞尔陨落后举家搬迁到伦堡，平静度过晚年，活了一百多岁后才安详死去，却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的老人，盯着某个方向，用嘶哑的声音缓缓道。
第912章 陵墓前
这家伙居然还有意识？
卢泽看着皮肤暗青凹陷，宛若活尸的爱德华兹，心里奇道。
在他的视角里，可以看到对方身上的污秽气息并不算浓郁，反倒留存了更多无形的秩序力量。换句话说，在他这里，黑皇帝的意志暂且占了上风。
“刷。”
身旁的空地，也就是爱德华兹一直盯着的位置，贝尔纳黛的身影很快浮现，手里还拿着刚刚摘下的隐身帽子。
“爱德华兹叔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用自己年轻时候的称呼说道。这似乎是为了迎合爱德华兹的状态，减少意外发生的概率。
“我也...不知道...”
爱德华兹穿着罗塞尔时代的奢华衣服，头发全白，容貌苍老，浅蓝的眼睛里充满了木然和冷漠，“我某次醒来...就发现回到这座岛上了...”
“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要始终守卫陛下...”
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像是失去了大部分的情感，只残存了最基础的理智，“陛下的寝陵就在附近，我一直看守在这里，等待着祂的复活...”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陵墓却始终没有动静...”
他的话算是最后一块拼图，证明了罗塞尔的秘密陵墓的确位于这里。
这么久的航行总算没有浪费...
卢泽心道。
他看着贝尔纳黛继续与对方交流。
“威廉叔叔他们没和你在一起吗？”
“他们早就遭受到了污染，已经死去...现在的他们，虽然又活过来了，却更加接近怪物，已经不是原本的他们...公主殿下，你要小心他们。”
爱德华兹在提及自己昔日的同伴时，淡漠的眼底终于闪动了一下。
贝尔纳黛沉默了几秒，然后又问道：
“我父亲的寝陵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好。”
爱德华兹僵硬地动了动脖子，似乎是想点头，“公主殿下...请跟我来，我带你去觐见陛下...”
他转过身，朝着树林走去。
卢泽跟在两人后面，眼看着那条从天空垂下的污秽之线正越来越接近自己，心里明白，他们正在走向岛屿中心的那座山峰。
“嗯？”
他突然皱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围的污秽气息越来越浓郁了。密林深处似乎有很多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正隔着巨木窥视自己。
隔了几米的前方，贝尔纳黛和爱德华兹交谈的声音继续传来：
“爱德华兹叔叔，你之前在那片空地膜拜什么？”
“陛下。”
“那威廉叔叔他们也在膜拜我父亲吗？”
“不...我不知道他们在向什么存在祈祷。”
爱德华兹低沉地说。
“是██！”
“是我们最伟大的██！！”
那些巨木张开疯狂的嘴巴，激动而疯狂祈祷道。
给我小点声...谁管那是什么狗屎...
卢泽忍着越来越刺耳的祈祷。
疼痛随之越发强烈，像是有一个插满烧红钢针的柱子在脑袋里激烈翻滚。
几人大概走了有四五分钟，前方的树木随之消失，明显的分界线又一次出现。
在那条线外，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山峰。
这座山峰足有数百米高，上面同样覆盖着深绿近黑的巨木。不过在山峰朝向众人的这一侧，大部分区域没有树木，取而代之的是人工的痕迹。
卢泽看到，这座山已经被掏空了小半部分，一座宏伟的寝陵嵌在山壁之中。它主要以山体构成，少部分有人工修建和开凿的痕迹。
寝陵的大门呈现黑色，足有三十米高，显得沉重而雄浑。上面密密麻麻地雕刻着许多文字与图画，卢泽看不懂，但知道那是因蒂斯文，旁边的贝尔纳黛肯定认识。
“《民法典》，蒸汽轮机的设计图，《安全卫生条例》...”
她盯着那些文字，低声道，“这都是我父亲留下的制度...”
无形的威严与扭曲感笼罩在陵墓上面，毫无疑问，这正是“黑皇帝”特有的强大气势。但与此同时，污秽的气息就像恶心的蛆虫，深深地附着在陵墓上面，难以被驱逐。
望着那座山峰，卢泽感觉自己的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了一样，无数疯狂的意志正在尝试入侵，他已经到了忍受的极限。再待下去，他的心智就会受到不可挽回的损伤！
不行了。
卢泽心想，必须要召唤那道海潮了。
他随即闭上眼睛。
“哗...”
虚幻的潮水声很快响起，清凉的感觉润泽全身，将此前的所有痛苦都轻轻覆盖。
真是好用...好用过头了...但这份便利的背后始终藏着致命的风险...不过，真的到了要拼命某天，我还是会不计代价地使用它吧...
卢泽心里默默想道。
所有的污秽带来的痛苦都被隔绝在了体外，此刻的他，仿佛正透过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审视着有毒的环境。
结束痛苦之后，他的感官更加敏锐起来。
好像，哪里不对劲...
周围的树林深处，越来越多的气息正在汇聚，那是...
“糟糕！”
灰雾之上，观察着贝尔纳黛的克莱恩突然惊呼一声。他居高临下地看到，以贝尔纳黛等人为中心，周边的密林之中，那些扭曲的、死而复生的怪物们正在慢慢聚集，围拢上来。
他立刻截下这个画面，化成纯粹的信息，投进贝尔纳黛所代表的星辰之中。
与此同时。
“刷！”
卢泽右手抬起，浓郁的阴影涌动而出，瞬间凝结成深邃的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