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她存在过
佐特兰街36号，黑荆棘安保公司。
伦纳德走下马车，看着已经重新修缮过的楼房，表情复杂。
当初那场惨烈的战斗主要是在街道上发生的，周围的房屋只是遭到波及。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外墙重新粉刷过了，墙体上，几处之前损坏的部位也得到了修补。
路面上的坑坑洼洼早已回填，而当初那个绘制出血色逆十字的位置也不再有丝毫的红色。可是伦纳德总觉得，自己还是能够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那一天失去了许多伙伴。可是，如果这一切不是那么简单呢？自己是否还能像当初那样，继续怀揣着炽烈的愤怒，为他们复仇呢？
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伦纳德迈步走入楼房之中。
前台接待处的人员依然是读报的罗珊，对于伦纳德的出现，她表现得相当矛盾。既有见到故人的开心，也有难以言喻的悲伤与隔阂。到最后，罗珊只是简单地打了下招呼，就把他引见给了廷根目前的新任值夜者队长。
这位队长和伦纳德完全不熟，只是出于礼节和这位来自“红手套”的精英寒暄了几句，然后就把公司里的老队员——也就是洛耀、西伽、弗莱等人叫来了。
许久不见，众人都很激动。
“贝克兰德的工作辛苦吗？”
洛耀问道。
不是一般的辛苦，今天在来之前，我刚加班把那个该死恶魔留下的后手清理干净...
“挺轻松的。”
伦纳德笑道，“这不是，我甚至还有空闲时间回到这里来看你们呢。”
“那就好...”
因为内部纪律，众人很有默契地没提及红手套内部的情况，只是叙旧。但聊着聊着，他们总是不可避免地谈及那天的事情。
“我们后来也很努力地调查了，但还是没能找到赛西莉娅的踪迹。”西伽遗憾地说，这位作家女士为隆道尔兄妹的不幸遭遇而感慨，“太可惜了，他们的日子才刚好起来...”
“克莱恩的哥哥和妹妹也搬去贝克兰德了...”
“邓恩队长...”
原本活跃的气氛逐渐被沉默所取代，值夜者们都不再说话。死者已经得到了安宁，而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却心怀愧疚与折磨。
唉...
伦纳德在心中无声地叹息。
......
“怎么样？”
从黑荆棘安保公司出来之后，伦纳德走到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地问道。
“我查过了，你的队友都没问题。”
一个苍老的声音很快在他脑海之中响起。
“你确定吗？”
伦纳德不依不饶，“你当时也说卢泽和克莱恩他们没有问题，结果后来...”
“我只能说，以我的能力的确没发现他们的特别之处。”那个苍老的声音没好气地说，“你当然可以选择不相信，如果你有别的手段可以确认的话。”
伦纳德之所以来到黑荆棘，当然不光是为了叙旧，更多的是为了调查他昔日的同伴。说实话，他现在有些疑心病过度了，看到谁都有些怀疑。他越发觉得，当初的事件没那么简单。
而为了解决自己最大的那个疑问...
“蹬。”
他没有再理会脑内老者的絮叨，身体一顿，转身走进了旁边一家杂货店里。片刻之后，他付过钱，拿着一把铲子出来了。
绯红的月光播撒而下，照明很好，正适合自己趁夜动手。
————
卢泽在廷根市内漫无目的地走着，回忆着自己昔日在这里度过的时光。吃过饭的餐厅，练过枪的靶场，买过东西的杂货店...这些都还在，只是当时陪着自己的人消失了。
这座城市不再有那位少女的身影。
不知不觉间，卢泽来到了廷根的郊区。他的眼睛在一排排的别墅前流连，突然一愣，注意到了某栋有些熟悉的房屋。这座上下两层的独栋没有租客，在夜晚月光的照射下显得黑沉沉的。
这是属于卢泽的房产。
这栋屋子原本归老尼尔所有，但是他为了表示感谢救命之恩，办理手续转让给了卢泽。对黑荆棘安保公司的队友来说，卢泽已经死了，那么这间房子会怎么处理呢...
卢泽走上前，推开前庭大门。
“嘎吱——”
大门发出生涩的声音，蔓延在上面的枯败枝条咔嚓着断掉。
卢泽走过杂草荒芜的花园，看到有枯死的玫瑰与金薄荷匍匐在干裂板结的土壤上。他迈步向前，来到正门，轻易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啪。”
把付费瓦斯灯打开之后，客厅的景象便立刻映入眼帘。
卢泽一瞬间有些呆滞。
此刻的客厅里面堆了很多东西，把原本宽敞的空间都搞得有些拥挤了。两个衣架上，挂着男士的黑色正装，女士的室内便裙。一旁的桌子上，摞着白瓷盘子，银制汤匙、刀叉在灯下闪耀着洁白的光芒。床单与被褥叠得整齐，紧贴墙根，被防尘布遮住...
这些...这些都是自己住在水仙花街6号时的东西！
不会错，应该是伦纳德或者其他队友帮忙整理的。水仙花街的房子毕竟是租的，不能把东西留在那里，他们便将这些全都放到了他所持有的房产之中...
卢泽走到桌子前，在堆叠的物品中间找到了一份文件的影印版。文件是遗产继承的手续条款，从上面的内容来看，这栋房产已经属于赛西莉娅·隆道尔了。
自己当时已经“死去”，而妹妹也不知所踪。大概是队友们擅自做主，动用了一些内部手段，先帮赛西莉娅继承了财产，好在找到人之后不至于无所依靠。
“......”
卢泽的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
队友们怎么也想不到，最后死去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赛西莉娅。
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便拉开椅子，坐了进去。然后就在灯光下，注视着原本属于他们兄妹俩的一切。
用周薪一点点积攒下的体面餐具，妹妹很喜欢、觉得很耐用的煮锅，镶着蕾丝的小帽，猫咪形状的玩偶，她上学时用的书包，课本...卢泽拿过课本，看着赛西莉娅在上面留下的笔记。
卢泽呆呆地望着那些文字。
曾经有一双温暖细嫩的手在纸面上滑动，留下这些漂亮的字迹。这是她存在过的证明，她曾经活过。她和自己一样，在写某些鲁恩字母的笔画时习惯上提，也有点小女孩的任性，喜欢在历史人物的脸上涂鸦...
为了看到更多赛西莉娅留下的东西，卢泽站起来走动到桌子对面，然后他的脚下突然撞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破烂的箱子。
第591章 墓地见闻
卢泽认识这个破箱子，那曾经是他们兄妹贫困时为数不多的财产。后来他成为了值夜者，赚到不少钱，就没再注意，想不到在今天又见到了。
他俯下身去，将箱子拿起，放到桌子上打开。
箱子里装着一些杂物。
最上面摆着许多针线工具，还有两截皮带和坚韧的白布，大概是当年赛西莉娅为卢泽缝补拘束衣时用到的。卢泽注意到，里面有一卷线显得有些特别，是鲜艳的紫色，而且看起来完全没有用过。
这是...
卢泽抬头往衣架的地方看去。
他看到了那里挂着自己之前给妹妹买的紫色礼裙，她只在去剧场时穿过一次。礼裙的下摆有一道明显的裂口，那是她为了从M女士手里救自己而主动撕开的。
赛西莉娅大概是在那之后买了一卷紫色的线，为的是把裙子缝起来，她还是很珍惜自己给她买的这条裙子的。
只是，她没能再把裙子缝上。
卢泽沉默地将这些零碎的东西捡起，放到一边。他在坚韧的白布与皮带下面找到了一个本子，翻开一看，里面夹着几张1镑2镑的纸币，这是卢泽当时留给赛西莉娅的零花钱，而本子上面则详细记录着隆道尔家每天的收支情况。
赛西莉娅似乎在有意识地存钱，她很认真地操持着这个家，规划着未来。
卢泽的手指逐一划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在账本的最后一笔支出处停下。那上面记录着两张廷根大剧院的票钱，总共6苏勒。看完演出的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将账本放下，然后下意识地看向箱子最深处。
那里面藏着把小刷子。
赛西莉娅糊火柴盒时用到的小刷子。
卢泽的脑袋空白了一瞬。
片刻之后，他将那刷子拿起来，像是着魔了似的，盯着它看个不停。他的嘴角咧了咧，像是要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赛西莉娅，我不是早就告诉你，可以把它扔掉了吗？
我答应了你，要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到头来，这个倔强的小姑娘还是没听自己的话。不仅没有扔掉刷子，也没有优先保全她自己的性命，反而献出了一切，让卢泽这个没能负起责任的哥哥活了下来...
卢泽突然觉得很累，觉得胸膛空荡荡的，像是原本在里面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一般。
于是为了确认，他放下刷子，将手按在胸口。
“嗤啦！”
他撕开了皮肤与血肉。
“咔嚓！”
他折断了肋骨。
“噗！”
他把里面的心脏掏了出来。
卢泽低头看去，他的心脏完好无损。
这颗吃掉了赛西莉娅才活下来的心脏，依然在不知羞耻地跳动着。
在微凉的初春，它冒着热气，有力地泵动。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此刻是什么样的情绪，更不知道它有下一秒就被捏爆的风险。
“冷静点。”
M的声音低低响起。或许是担心自己的容貌刺激到卢泽，她并没有现身，而只是在他耳边说道，“别忘了，你现在是为什么而活着的。”
“......”
卢泽保持了沉默，像是没有听到M的话一样。他就这样静静地盯了自己心脏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将它缓缓装回到了胸膛。
他不想在这里继续停留了，于是快速收拾好被自己弄乱的一切，转身走出屋子。
绯红的月亮停在天上，照着荒凉的庭院。卢泽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很是孤独，就这样走入黑暗的深处。
再去看最后一个地方，他就准备离开廷根。
————
廷根北区郊外，拉斐尔墓园。
夜晚的集体墓地相当安静，卢泽没有惊动守园人，轻易就闯入进来。
这里是死者的国度，墓碑林立，在绯红的月光下投出一排排倾斜的阴影。那些阴影很快活了过来，跃动着，读取着墓碑上的文字。不多时，三道影子同时漂浮而起，像是做标记一样，高高地摇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