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跪伏的人群之前,一个身影站了起来,她抬起左手,袍袖滑落,露出一截小麦色的肌肤。
她伸出右手,众人也伸出右手。
她用尖锐的指甲划破肌肤,众人也用尖锐的指甲划破肌肤。
鲜血滴落,但尚未触及土地,便被蒸为雾气,升上高天,笼罩在庭院上方。
透过那幕猩红,清澈的月华染上堕落,孤高的月轮有了影子。
幻梦藉由血肉,生根发芽。
……
肖恩熬过了那个冬天。
因为有许多人没熬过去,所以食物变得充裕。
孤儿院地下的墓穴变得十分拥挤,以至于院长马蒂亚斯爷爷不得不打开尘封的棺椁,让新成员与旧成员抵足而眠。
肖恩在墓穴口拦住了那个总是满眼悲悯,疲惫却无能为力的老人。
他问:“下个冬天可以不要死这么多人吗?”
“……我不知道。”马蒂亚斯说,他布满褶皱和老茧的手攥住脖颈上垂下的圣辉吊坠,郑重道:
“孩子,这是圣神给予我们的考验。只要怀着虔诚之心,我们一定可以渡过考验,抵达天国。”
“那瑟林城的人需要经受寒冷的考验吗?”男孩问。
“贵族们需要经受烟霾的考验吗?”
“教堂中的牧者也需要像您一样,怀着善心惊扰亡者吗?”
“肖恩,我们每个人所经受的考验都不同,不要被攀比蛊惑,一味艳羡他人。”老人双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严肃地说。
“只要跟随圣辉的指引,我们一定能洗清罪孽,得到救赎。”
攀比、艳羡、罪孽、救赎……
倘若攀比是恶,那为何各个孤儿院要比较牺牲的人数?
倘若人人有罪,那为何罪人能考验罪人?
倘若救赎终将到来……
不,终将到来的救赎,必不会到来。
男孩扬起头,黑色的眸子里跳动着愤怒的火光。
他直视马蒂亚斯那张充满褶皱的脸庞:
“我想活着,我想让大家都活着。”他从打满补丁的衣兜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在干涩经文的背面绘着一张简陋却精巧的设计图。
“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办,那就听我的。”
“我带你们活下去。”
第62章 火刑架
圣临历980年春末,晨星孤儿院有了第一铺土炕。
严格意义上来讲,它很简陋,在多数人眼中,这只是一个怪异的火塘。
但它切实地改变了孤儿院的生活方式。
它的炉塘结构精巧,燃料在里面可以更充分地燃烧,即便只是烧些干草、芦苇杆、枯枝,也能释放出与原本火炉烧硬木差不多的热量。
这很重要。
因为孤儿院里,仅有老幼妇孺,唯二的两个壮年劳力是修道院派来帮忙的修女。
她们念经、讲课、织布、劳作、照顾孩子,却不会出城砍柴。
因为圣辉教不允许。
所以,获得燃料便只能靠孩子们出去捡。
偶尔也偷。
马蒂亚斯发明的火炕解决了大麻烦。
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除了发明者,孤儿院的院长,米勒·马蒂亚斯。
年迈的老人看着那个6岁的孩子指挥其他人,采集芦苇杆,糊上黄泥,晾晒成坯,搭建火炕。
看着那个孩子改造烟道,在墙根处开洞支起斜向上的烟囱。
看着那孩子在炉上支起铁锅,烧煮热水,利用炉灰的余温,炙烤土豆。
看着跃动的火苗,老人一日比一日沉默。
最终在一个盛夏的傍晚,他决定与肖恩谈谈。
“肖恩,你很不一样。”马蒂亚斯凝望着这个整日忙碌的少年,“现在是夏天,已经不冷了。”
少年没有抬头,他说:
“可总会冷的。”
老人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
“你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生活,还有实践。”肖恩拿出一本厚厚的经书展开,数张泛黄的纸片从中滑落。
与那张简陋的设计图一样,在歌颂神明的经文背后,是一份份反复涂改的图纸和笔记。
马蒂亚斯双手颤抖地抚过纸张,略显浑浊的眼眸里没有赞赏,没有困惑,没有好奇,只有恐惧。
他艰涩地喘息了两声,紧紧握住胸口的圣徽,闭目祈祷起来。
肖恩默默将笔记夹回书中,目光在一句话上停留许久。
魔鬼会用肉体的舒适,玷污圣洁的灵魂。
神权政体害人不浅。他想。
过了不知多久,马蒂亚斯睁开眼睛,眉宇间满是坚定。他慢慢站起身对肖恩说:
“跟我来。”
夜幕降临,老人带着男孩一路走到教堂前。
那里,人潮涌动。
那里,烈焰升腾。
那里,亮如白昼。
广场上,火刑架整齐排列着。
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与罪人的哀嚎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这里一年四季都这样。
马蒂亚斯拉着肖恩在人群边缘停下,老人轻叹一声道:
“你知道这些罪人为什么被处刑吗?”
“不知道。”肖恩摇头。
如果能把这些柴火分给我们就好了。他想。
“因为他们受魔鬼蛊惑,制造出了用于享乐的器具。”马蒂亚斯严肃道。
“……可我只是想活着。”肖恩沉默一下道。
他踮起脚尖,透过人群的缝隙,看清了火刑架上的人,以及他们前方木牌上罗列的罪证。
私通,盗窃,诋毁贵人……
哦,还有不交税。
肖恩有些想笑,他转过头,仰头望着老人脸上的皱纹,淡淡道:
“所以,院长大人,你想怎么办?把我也绑上去吗?”
马蒂亚斯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垂眸看了一眼男孩的眼睛,那双幽深的黑眸中,闪动着戏谑、无奈,还有怜悯,却没有恐惧与愤怒。
老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后退半步,别开脸,低声呢喃:
“不,我不会,我不能,我……”
“马蒂亚斯爷爷,我们回去吧。”肖恩牵住老人粗糙的手,平静地说,“这里太臭了。”
在路上,两人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肖恩看到一队穿着铠甲的士兵。
“又要征兵了吗?”肖恩问。
“嗯。”老人点点头。
“今年,让我去吧。”肖恩语气轻松,“那里应该能吃饱饭吧?”
“可你的年龄……”
“除了您,其实没人在乎。”肖恩笑道,“别再继续煎熬了,院长爷爷。”
老人嗫嚅了一下,眼神却始终不敢看向男孩。
“好。”
肖恩回头瞥了一眼那座洁白的教堂,以及周围燃烧的火堆。
真是个落后、愚昧、野蛮的世界。
呸,恶心。
……
猩红的月光将院落笼罩。
血雾褪去了颜色,从窗缝、门沿渗入,无声无息,缓缓飘荡在空气中,弥漫整个房间。
百无聊赖的洛林打开了后置摄像头。
“咦?这是做噩梦了吗?”他看着眉头紧皱的肖恩,啧啧称奇。
随后,咔嚓——
“桀桀桀,终于让我拍到你的丑照了吧?”
难以抑制的笑声从扬声器中传出。
“嘿嘿嘿,我要给你p成丘丘人,吼吼吼……”
“艹!怎么还是这么帅?”
洛林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调整焦距、更改曝光,重振旗鼓,誓要在自己的储存空间中留下一张足以铭记百年的决定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