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苦修？他们连苦是什么都不知道……”埃莫森冷笑一声，言辞激烈地反驳起来
肖恩对此不予置评，只是静静倾听。
因为他也觉得天启教的苦修士有点抽象。
但圣牧师先生不仅嘴皮子利索，思维也敏捷，引经据典毫不停歇地讥讽了十分钟，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肖恩听得有些困了，不得不出声打断他。
“吃点什么？”他指了指埃莫森身上破烂的衣衫，“需要我帮你弄套干净衣服吗？”
“您肯出手相助已让我不胜感激，这些小事又怎敢麻烦您。”埃莫森非常客气地说道。
“别客气，我也只能为您提供清水、面包以及粗布麻衣。”肖恩笑了笑，“这不是施舍。若您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我为了解惑付出的报酬吧。”
“您想知道什么？请容我事先说明，若是有关军团机密，我不能告诉您。”埃莫森沉默了一下，认真道。
“放心，我只是想知道，您是去皮革厂做工了吗？”肖恩微笑着问道。
“没错。”埃莫森点点头。
“那么您所说的见到了受苦的人，就是指皮革厂的员工？”
“是。”埃莫森的神色渐渐严肃，“天启系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地狱，将无辜者困住，无止境的劳作，这是无可辩驳的邪恶！”
“您出身于至高圣城？”肖恩眉头一挑，好奇道。
“不，我是东诺兰王国人。”埃莫森摇摇头，“但我的确对天启系抱有不满。”
“您很诚实。”肖恩称赞一句，旋即话锋一转问道，“那您对圣辉教是什么看法呢？”
“圣战军的指挥官都是外行。”埃莫森毫不犹豫地说。
他虽然立场较为偏向塔兰系圣辉教，但他也无法否认，在圣战中，塔兰系确实处在下风。
尽管塔兰系的超凡者数量更多，凡人士兵的数量也更多，但天启教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以及更好的士兵待遇，铸造了极其恐怖的士气和更精锐的部队。
当巫师以“奴隶”、“仆从军”的名义加入战局后，双方在低阶超凡者的范畴内已经势均力敌，战争的天平不断向天启教倾斜。
甚至有悲观者认为，明年天启教就能打到至高圣城。
而埃莫森认为，这都是圣战军的无能所导致。
“我不是在问战争。”肖恩看着埃莫森，轻声问道，“你在圣辉教治下‘苦行’过吗？”
“没有。”
第三百七十五章 难分伯仲
圣辉教一直在宣传受苦、来世之类的概念，而且不只是单纯宣传，很多神官还会亲自实践。
甚至于一些极端者认为，只要受足够多的苦，不用等到来世，今生就能变成真正的人，即超凡者。
是的，圣辉教认为只有超凡者才是“人”，有真正灵魂的人。
圣辉教认为普通人的灵魂只是真实灵魂的“投影”，就像是镜子里跳动的火光。
[我们虽得窥见那亘古不变、又行万化之主宰，见祂倾洒荣光，却未曾真能拥有此光。
然仁慈之弥撒亚，宽恕我辈的僭越。
祂遍历无穷之善，亦历尽诸般灾厄；
即便是虚妄之魂，亦能因祂而化为真实。]
在圣辉教治下，贵族最重要的不是血脉，而是家里有没有“人”。
可是超凡资质虽然不是全随机，但也不是用血脉能传承下来的。
超凡者与超凡者结合，生出来的孩子也不一定是超凡者。
圣临历前500年，贵族们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通常会选择联姻，这样即便家中一个超凡者也没有，也能通过裙带关系，苟延残喘几十年。
在亡灵天灾过后，渐渐虚弱的塔兰系为了保证地位，渐渐放宽了对贵族的要求——
老爷们可以收超凡义子/认超凡义父了。
埃莫森·莫雷诺与莫雷诺家族就是经典的共轭父子关系。他是莫雷诺家族的养子，同时也是莫雷诺家族的大爹。
尽管最与埃莫森相熟的莫雷诺，和他相处的时间也没超过三个月。
但这不妨碍埃莫森对莫雷诺家族的印象很好，因为莫雷诺家族本就不强大，在逃离东诺兰王国后，更是雪上加霜。
所以为了生存，他们会竭尽全力贯彻三阶圣牧师埃莫森·莫雷诺的意志，哪怕埃莫森让他们行善也一样。
这便是贵族最重要的游戏规则之一，向超凡贵族效忠。
肖恩一点也不意外埃莫森没在圣辉教治下“苦修”，莫雷诺家族绝不会让这样恐怖的事情发生，这会让他们在贵族圈中地位急剧下降。
游戏规则之二，如果你自己的屁股不干净，千万不要让超凡者知道底层普遍的真实情况。
游戏规则之三，没有干净的贵族。
“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在圣辉教那边也试着来一次与民同乐。”肖恩意有所指地说道。
“您的意思是，塔兰系比天启系更堕落？”埃莫森眉头紧皱，疑问道。
“以海量个例来看……”肖恩刚想点头，却又想到瑟林城中的巫师，于是改口道，“各有千秋。”
双方贵族的道德水平都处在下水道，而天启教的神官集团水平比圣辉教高一些，可勾结巫师又弥补了这一点。
只能说，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
难分伯仲，难分伯仲。
……这么一看，当源神教大统领好像算弃暗投明。
肖恩压下心中翻滚的怪异思绪，瞧着沉默不语的埃莫森，认真问道：
“我看您似乎对底层工人抱有同情？”
“我心怜悯他们，却无力施予拯救。我看见他们的苦楚，哀声常在我耳中。但我的手不能将他们从捆锁里赎回。”埃莫森行了个教礼，悲伤地说，“我们有军令，不可干涉凡人内事。”
“可你还是出手了。”肖恩微笑着宽慰，“行动远比袖手旁观更有勇气。”
“因为那座工厂有邪恶巫师参与，我只是借机扩大化罢了。”埃莫森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摧毁了一座地狱，却不知这是否将他们拖入了另一个地狱。”
“世间一切都映照在至善的圣神眼中，他们会没事的。”肖恩乐观地说，“除了去挖矿，我想不到有什么工作比皮革厂更差。身处低谷，无论往哪走，都是进步。”
埃莫森瞪大了眼睛，神色异常古怪。以他看来，肖恩这番话太过“高高在上”。
不过圣牧师的涵养很好，没有直接指出，而是用另一种委婉的方式问道：
“您也在皮革厂苦修过？”
“我的确在类似的地方帮过忙。”肖恩面色不变，回应道，“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种地方除了气味难闻些，其他应该算不上‘苦修’。”
他的确从事过鞣皮行当，和阿德勒一起。
不过鞣制兽皮实在是太臭了，干完活不适合跟小孩子们相处，只得遗憾作罢。
现如今阿德勒接替了孤儿院院长一职，也很少回自己的鞣皮工坊了，大部分事宜都交给了他的学徒。
“……您说得对。”埃莫森略显羞愧地低下头。
在这一瞬间，圣牧师感觉自己的精神境界远远比不上这位圣武士。
自己竟然认为这种程度就算苦修，实在是太自大了，还需要更多的修行。
“如果您想为这些受苦的人做些什么的话，我倒是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肖恩瞧见他的神色，心中略有些惊讶。
施法者总是看不起武者，而圣辉教的施法者则还会在此基础上恐惧圣武士。
这点在圣牧师身上表现得较为明显，他们一直隐隐将同阶的圣武士视作大型猛兽，承认力量，却质疑智慧。
顺带一提，圣牧师不仅质疑审判官的智慧，还质疑他们的品行。
而眼前这位埃莫森先生，看起来为人竟然比较谦逊理智。
……不过，这样谦逊理智的人为什么会在白天的敌军腹地，堂而皇之地跟巫师打阵地战？
“您请讲。”埃莫森郑重地说。
“我认识一位有才能的大商人，他最近正致力于改善瑟林城工厂残酷的工作环境。据说这有助于他在政治上更进一步。”
肖恩微微眯眼，认真地说，“他最近被一些哲学问题所困扰，如果您愿意为他开解迷惑，想必他很愿意帮忙。”
“对了，这间餐厅也是他的产业。”
这位大商人当然是米洛，虽然他野心勃勃，想要裂土封王，甚至是颠覆整个东诺兰王国，不过这不妨碍他谋求政治上的进步。
至于改善工厂环境跟他的政治目的具体有什么关系？
大概是向超凡老爷效忠？
“感谢您的提醒，我会考虑的。”埃莫森的神色变得坚定。“但这座城市真正的黑暗不在凡俗间，而在巫师。”
“当然，但这是我们的事情。”肖恩两手一摊，“法利图斯先生是个凡人，他只管凡人的事。”
“您说的对。”
第三百七十六章 大图书馆
若要说肖恩对埃莫森的印象，那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典范。
典范神官，但和典范修女赛琳娜·格蕾塔小姐不是一种“典范”。
埃莫森不是那种经书说什么他做什么的人，他的表现更倾向于模糊地满足了圣辉教对于好神官的要求。
即怜悯、克制、忠诚、守信且战狂。
当然了，典范修女小姐事实上也满足了圣辉教对于好修女的要求。
毕竟圣辉教实质上歧视女性，所以对修女更多是教条规训，主要需求是听话和念经。
嗯，是不是略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重要。
总之，肖恩初步判断埃莫森是个值得成为朋友的人。
因为圣牧师先生的思想虽然算不得先进，但思辨能力很强；有一些超凡者的傲慢，但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同理心很强，但又有足够的理智克制分辨，不令自己完全跟着情绪走——
这点仍需观察，因为肖恩在圣牧师先生身上感知到了熟悉的法术气息，依照经验判断，应该是精神暗示之类的。
最重要的是，年轻但能打，这代表他的预期寿命会很长。
肖恩喜欢和长寿的人做朋友，虽然他对自己的预期寿命并不看好，但正因如此才需要更多长寿的朋友，起码死了之后不会没人扫墓。
两人聊了一阵工厂和劳工，又一起引经据典骂了巫师，气氛十分融洽。
餐厅的侍者也适时送来了干净衣服和热水。
但埃莫森表示，无需洗漱，他直接掏出经书，对着自己释放了一个清洁术，整个人焕然一新。
肖恩对此啧啧称奇，在军旅生涯中，他很少见到圣牧师，即使见到了，也没有见过他们释放这种方便的法术。
圣牧师是圣辉教掌握的序列中数量最少的超凡者，而且大多数都聚集在大陆东端城市“利布拉里”，与一支圣武士军团共同守卫据说蕴藏世间一切秘密的【大图书馆】。
参加圣战的派系寥寥无几。不过圣战军也不在乎他们的力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