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来得突然,来得猛烈,竟令他一时怔住。
地道内的换气口涌入阵阵凉风,吹得黑发不断摇曳。
肖恩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地道冗长,墙壁上挂的油灯释放出微弱的光亮令这里不至于陷入全然的黑暗。
而身前呢?
一条平平无奇的路,一道普普通通的楼梯,只是没点灯。
方才的恍惚,好像只是错觉。
他攥住拳头,仿佛攥住了一条看不见的缰绳。
然后,向前。
————
蕾米娅有些不开心。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
让赛琳娜与肖恩见面本就是计划内的事情,就算今天他不来,明天蕾米娅也会主动找他过来。
她思来想去,只能将这点奇怪的心情归结于夜莺结社的契约,让别人的不开心影响到她。
可是,眼前这个正在梳妆打扮的女孩明明很开心。
等等……
烟熏妆、哥特风?
见鬼!那个没品味的圣医正在用老娘的化妆品对那张伟大的脸做什么?
“圣神在上,莱瓦妮女士,您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吗?怎么能给赛琳化这样的妆?”蕾米娅走到梳妆台前,毫不客气地将莱瓦妮挤走,亲自上手打扮起好友来。
“这是军团姑娘最喜欢的款式!”莱瓦妮不满地辩解道。
“土。”蕾米娅放下毛巾,冷哼一声,两只修长灵巧的手抓起各类工具飞快地忙活起来。
没一会,赛琳娜的样子就……没怎么变。
蕾米娅一通操作,为圣歌者小姐修了眉、润肤、盘发、涂口红、勾睫毛、染指甲……
但没做大的调整。
“你这妆化了和没化有什么区别?”莱瓦妮双手抱胸,不屑地问道。
“美。”蕾米娅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半天,最后抓出一件白裙子扔给赛琳娜。
“穿上试试,不合身我再给你找。”
赛琳娜抓着裙子,神色犹豫地看了看略显剑拔弩张的两人,轻声问道:
“换衣服是要做什么?”
更衣室内陷入沉默。
莱瓦妮捂住脑袋,无奈地说:
“重逢就应该穿得……”
“为了打赢这场战斗。”蕾米娅两只手搭在赛琳娜的肩膀上,神色严肃地说,
“天启系称圣歌者为惑心女妖,现在是时候展现这份能力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升起的种种情绪悉数压下,一字一顿地说:
“赛琳娜·格蕾塔,你要把肖恩·马蒂亚斯迷得神魂颠倒。”
肖恩感到危险。
尽管武者的直感告诉他,这里没有能杀死他的东西。
引着他朝会客室走的是二阶审判官卢修斯,而走廊两侧的男仆女仆们,要么是一阶的超凡者,要么只是训练过的凡人。
除此之外,他没有感受到更高阶的魔力源。
退一步讲,就算这栋建筑中埋伏了三个四阶以上的超凡者,他也有自信活着离开。
而且,瑟林城的审判庭之人,没有理由与他产生冲突。
那么这股犹如附骨之疽的危机感是哪来的呢?
难道是这操蛋的世界又开始对他展现恶意了?
还是某个邪神在大白天就打算不请自来?
肖恩左手悄悄抚上胸口。
不烫,应该不是邪神。
卢修斯在会客室大门前停下脚步,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拉开房门,动作自然流畅,与平常没有区别。
但肖恩却没有走进会客室。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里面那个白裙身影上。
亚麻色的,仿佛即将成熟小麦般美丽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的、宛如玉石般温润的脖颈,几缕调皮的碎发在耳际垂落,衬得那娇艳的耳垂愈发鲜红。
她正在看书,青葱般的手指翻动着书页,令人情不自禁想象着这双手穿过发丝、抚上脸颊的美妙触感。
淡金色的魔力漾在空气里,悄无声息地漫出门外,环绕住呆立的男人。
肖恩伸出手,让这熟悉的魔力在指尖盘旋,圣火在掌心轻巧地跃动,与淡金色的魔力相融又分开。
{赛琳娜·格蕾塔}
真是太好了。
他无比安心地想。
原来只是前女友,不是时代的浪潮又一次要将他拍死。
思绪短暂升起,又迅速消失。
肖恩迈进会客室中,并将大门关闭。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放空自己,迈着轻快的脚步,在女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见到你真开心。”他轻笑着问候。
“我也是。”赛琳娜猛地将小说合上,抬起飘着红晕的俏脸,急声道,“男人总是希望女人既是母亲又是妹妹,既是恋人又是娼妇。如果是我的话,都能做到哦。”
“哈哈哈,这种风格可不适合你,赛琳娜。”肖恩朗声大笑,“但这样的见面语,还是比我预想中的好了太多。”
他耸耸肩,自嘲道:
“我还以为你会带着宪兵或者审判庭的人,细数我这逃兵的罪恶呢。”
第三百四十九章 即便是审判官
玫瑰公馆二楼一处隐秘的小隔间。
蕾米娅和莱瓦妮紧贴在一起,透过小孔窥视着会客厅的情况。
“比我想象中要平和。”莱瓦妮幽幽道,“我还以为能看到血流成河呢。”
“他们不打起来,你很遗憾?”蕾米娅讥讽道。
“我只是基于圣歌者海量个例做出的判断。”莱瓦妮用肩膀挤了挤蕾米娅胸前的丰满,将裁判长小姐推到一边,自己独占小孔,“大多数圣歌者经历了小赛琳娜一样的事情后,会把负心汉强行囚禁起来。”
“那是因为她们的恋人已经不是圣武士了。”
蕾米娅冷哼一声,直接拉开墙上的暗窗,透过另一个小孔,看着会客室的景象。
“就算还有圣火,负心汉打不过圣歌者下场还是一样。”莱瓦妮撇撇嘴,反驳道,“只是小赛琳娜心软,不愿意这么做。”
蕾米娅能感受到圣医的自信,也知晓她自信的来源。
隐修军团选拔军官,不看出身,只看能力,战斗力是第一位,智慧次之。
就在前不久,赛琳娜刚展示了一下她恐怖的力量。
审判官小姐甚至未感受到施法痕迹,玫瑰公馆的客人——露琪妲和她的仆从们便被迷惑了心智,乖乖踏上了回家的路。
但蕾米娅依旧不认为,如果下面的两个人打起来,赛琳娜会轻松取胜。
首先,圣武士的魔抗极高,控制类法术对他们几乎不起效果。
其次,这个场地不适合施法者战斗,两位选手离得极近,且玫瑰公馆地处市中心,若爆发冲突一定会引起天启教注意。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根本就打不起来。
这也是蕾米娅一定要选在玫瑰公馆让他们见面的原因。
蕾米娅斜眼看了一下莱瓦妮,心想。
这个圣医真讨厌。
自大、爱装、喜欢卖弄学识,说话一点也不礼貌。
“她还在心软,那不是更糟?”她虽已极力克制,但言语中还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锋利,“被离教的圣武士勾引走的圣歌者也不少。”
莱瓦妮沉默了一下,望向蕾米娅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怜悯:
“塔兰系真是烂透了,连圣武士都留不住。”
蕾米娅沉默了。
只有圣城的人会因为别人说圣辉教的实话而破防,像她这种摸爬滚打、深刻见识过的人,只会默默赞同。
塔兰系就是烂透了。
莱瓦妮没再继续讽刺塔兰圣辉教,将目光投向会客室中。
“追逐火焰已是圣歌者的本能,没有人能苛责她们的行为。等到火焰消失,她们依旧会回到我们身边。”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蕾米娅疑惑道。
“亲眼所见。”莱瓦妮平静地说,“圣武士即便离群,也不会向黑暗妥协。所以他们很容易死掉。
失去恋人的圣歌者心灵会被仇恨占据,为了让复仇更爆裂,她们一定会借助其他圣歌者的力量。”
蕾米娅没有搭话。
她突然有些羡慕圣武士,就算死了,也有人唱哀歌、哭泣、怀念,甚至殉情。
不像审判官,只能灰溜溜地死在不知名的阴沟里,墓碑上连个名字都没有。
没人会为她复仇……
蕾米娅好像明白为何今天自己会闷闷不乐了。
原来是被过分猛烈的光源灼了眼。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瞪大眼睛,将下面的场景悉数收入眼底。
就在刚刚,审判官小姐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圣武士会为同伴复仇,即便是审判官。
圣歌者会为同伴唱挽歌,即便是审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