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斯忒的声音继续。
“所有的神明,无论善恶、无论阵营、无论信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站在了同一面。”
“但即便是神明,面对那个东西,也无能为力。”
“不是因为力量不够。恰恰相反,神明的力量太强了。神力的本质是规则,当规则的执行者将全部力量投射到物质界的时候,物质界的规则结构会因为过载而崩溃。”
“通俗地说,如果我们全力出手,在消灭那个东西之前,会先把主物质界粉碎。”
“所以我们做了一个选择。”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包括我在内,几乎所有的神明都选择了同一条路,保存火种。将各自信徒中最珍贵的存在、最重要的知识、最不可替代的文明遗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等待灾难过去之后,用这些火种重建一切。”
“凡人总认为我们神明是需要信仰才能存在的,但其实凡人的信仰对于我们来说其实无关紧要。”
“我们保护凡人,给予凡人力量,是我们想这么做。”
“所以没有神明,会冒着毁灭主物质位面风险与星噬交战。”
“但阿莱瑟亚选择了另一条路。”
凯勒斯忒的金色眼睛在月光中闪了一下。
“她选择相信凡人。”
“她牺牲了自己的神格与神火。将那场灾难的等级从堪比神明才能应对的层次,强行降级为凡人有可能处理的层次。”
“她将自己燃烧殆尽,只为了给凡人一个,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战胜它的可能性。”
夜风从树冠间穿过,带动了几片金色的落叶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落。
“是星噬。”
赛拉塔莉亚的声音在夏林的意识中响起,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夏林从未听到过的沉重。
“我们遇到的......甚至是……被削弱过的星噬。”
夏林没有出声,但凯勒斯忒像是听到了他体内那道来自星空的低语。
“你体内那位星穹旅者称它为星噬。”她微微点头,“不同的文明给它取了不同的名字,但本质是一样的。”
“阿莱瑟亚的牺牲没有白费。”
她的语气在这里微微上扬。
“灾难的等级被降低了。从能够吞噬整个位面的存在,变成了虽然可怕但可以被凡人的力量抵御的威胁。“
“代价是无数凡人的陨落。”
“但一万年前,这颗星球上的凡人们做到了。他们击退了它。”
她的目光变得幽远。
“她赌赢了。”
“但......”
她的声音变了。
“它还会回来。”
“它不会死。它只会沉睡。而且每一次被击退之后再回来,它都会变得更加狡猾。它学会了腐化。学会了渗透。学会了在凡人的心智中种下种子,让它们从内部瓦解。”
夏林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你把精灵迁走的原因。”
他说。
凯勒斯忒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赞同过阿莱瑟亚的做法。”
她的声音很平静。
“让凡人去对抗那种东西,即便它已经被削弱了,在我看来依然过于冒险。凡人的生命太短。记忆太浅。一万年前的教训在几代人之后就会被遗忘,而它的耐心是无限的。”
“所以为了保护凡人,我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抬起手,指尖朝上,指向了头顶的星空。
那个姿势跟她胸前的金色胸针一模一样。
指向星辰的手指,引导之手。
“我化身为薄暮的庇护者。以纪念在星噬之灾中逝去的一切,和其后笼罩世界的漫长黑暗年代。”
“我教导我的信徒,创造。记录。保存。用你的双手建造最伟大的殿堂,用你的笔记下最珍贵的知识,用你的歌传唱最不可遗忘的历史。”
“然后,在下一次长夜降临之时,带着这些火种,离开。”
“活下去。”
“等长夜过去之后,用这些火种重新点燃世界。”
“这是我的道路。不是对抗。是存续。”
她转向了窗外那座正在搬迁中的精灵城市。
“所以我要带领信仰我的荒野精灵们,前往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由我创造,远离星噬之灾的庇护之地。”
“当然......”她补充了一句,“并非所有荒野精灵都愿意离开。只有那些信仰我,选择跟随引导之手的族人,才会走。剩下的人会留在这颗星球上,继续他们自己选择的道路。”
夏林沉默了一会,精灵搬家的原因,他终于明白了,有一位神明在为她的子民准备方舟。
“那……您的意思是,星噬会在这颗星球上重新归来?”
“会。”
凯勒斯忒的回答没有犹豫。
“但你要知道,作为神明,我们的时间感知跟你们不太一样。”
她用一种略带歉意的语气说。
“当我说它会回来的时候,这个会可能意味着下一秒,也可能意味着十万年后。对我来说,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没有那么大。”
“但对你来说,差别很大。”
夏林苦笑了一下。
“确实。”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胸口的疤痕上。
“您这么说的话……我的责任好大啊。”
他的声音里有只有在面对绝对不可能被击败的存在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坦诚。
“可能性之神的继承者。需要收集散落的神性碎片。可能还要面对星噬回归的威胁。”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
“我之前只是一个为了赚钱才去冒险的普通人。”
凯勒斯忒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中温柔而深邃。
“不用把事情想得那么沉重。”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
“首先星噬有可能根本醒不过来。它的沉睡周期是以纪元为单位的。你这一生可能永远都不会遇到它。”
“其次你获得了阿莱瑟亚的神话之力,觊觎这份力量的人可不少。在你走完收集碎片的道路之前,你首先得应付那些盯着你的人。”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
“说不定最后赢的人都不是你呢。”
“……感谢您的鼓励。”
“不客气。我一向实话实说。”
夏林歪了歪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事情。
“那我把它给您如何?”
他的手按在胸口的疤痕上。
“阿莱瑟亚的神性传承。如果您愿意接手的话......”
他的声音很认真。
“您是神明。您有能力守护它。有能力正确地使用它。这个责任放在我一个凡人身上,太大了。我不确定自己能......”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夏林看向凯勒斯忒。
发现女神的眼睛变了。
金色的瞳孔中,那层温和柔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渊,是超越了一切尺度的广袤。
在那双金色的眼睛中,夏林看到了星辰。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星辰。
成千上万颗星辰在她的瞳孔深处旋转、碰撞、诞生、湮灭。
整个宇宙的缩影在那两枚金色的圆盘中无声地运转着。
她的身形没有变。
依然是那个穿着白袍,银发垂肩的精灵女人。
但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
就像一栋普通的房子,忽然间你发现它的门后面连接着无尽的虚空。
夏林的双腿在颤抖,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面前的这个东西,不在你能理解的范畴之内。
凯勒斯忒出声了。
声音是从四面八方。
从树木,从星光,从脚下的苔藓,从空气中的每一颗发光孢子。
“阿莱瑟亚的神格。”
那个声音似乎让现实本身都在颤抖。
“她的神国。她的权柄。她守护了亿万年的可能性本身。”
“如果我接过它......”
她的手缓缓抬起,指向星空的手指。
“我将不仅是引导之手。我将是引导一切的手。可能性之神的权柄加上创造之神的领域,我将拥有同时定义什么应该被创造和什么有可能被创造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