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没有理会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男孩。
那蜷缩在阴影中的瘦小身影猛地一颤,他缓缓地,带着几分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着塞拉,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几乎要将他彻底压垮的痛苦与愧疚。
“不……不……”他痛苦地摇着头,那本就虚幻的灵体,在看到塞拉的瞬间,更是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都是我的错……”他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哽咽着,那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是我……是我隐瞒了真相!”
“你真的以为,所有人都像这个只会用谎言编织囚笼的劣魔一样,对你充满恶意吗?”
塞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
“那个叫希尔的游荡者,他真的是奉了他那个所谓‘大姐头’的命令,来追杀你的吗?你有没有想过,贼裔的规矩森严,私自脱离组织,甚至偷走组织的财物,下场通常只有一个——死亡。他若是真心想执行命令,又何必在这里跟我们浪费时间?”
“他……他只是在执行任务……”鲁斯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敢相信,那个总是对他冷嘲热讽的希尔,会为了他而违抗命令。
“任务?”利爪的虚影尖笑道,“别听她胡说!他只是怕你死在外面,让他没办法回去交差罢了!你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需要回收的‘物品’!”
“是吗?”塞拉反问,她的灵体向前飘近一步,“那他为什么要在你被那个圣武士威胁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为什么要在你崩溃的时候,选择留下来,与我们一同面对未知的危险?物品可不需要这种程度的‘回收’流程。”
她又将“目光”转向鲁斯:“如果你真的嫉妒凯尔到想要他死,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地跑来奥兰多,向一群陌生的冒险者求助?你偷走那枚戒指,为了换取拯救他的筹码,这难道不是因为,在你内心深处,对他的珍视早已超越了那点可怜的嫉妒吗?”
“因为他害怕!他害怕失去唯一一个愿意施舍给他温暖的人!他害怕一个人孤零零地烂死在阴沟里!”利爪的虚影疯狂地咆哮着,试图用更恶毒的语言来扭曲真相。
“而且,你有什么资格来劝说这个孩子?别忘了,你和外面那个油嘴滑舌的人类,不过是被雇来的冒险者而已!你们的‘善意’,也是明码标价的!”
鲁斯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灵魂光球,在听到这话后猛地一暗,几乎要溃散开来。
是啊……他们只是……被雇来的……就连这最后的拯救,也不过是一场交易,跟我一样。
塞拉没有再与那虚影争辩。
“我认识一个女孩,”塞拉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却又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重量。
“她也长着和你我一样的犄角和尾巴。她从小就生活在一座比奥兰多还要繁华的城市里,但那座城市的阳光,似乎从来都照不进她所住的那个阴冷的孤儿院角落。”
“她看着别的孩子手牵着手,在阳光下追逐嬉戏。而她,只要一靠近,那些孩子就会像见了鬼一样尖叫着跑开,大人们则会用一种恐惧与厌恶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会走路的瘟疫。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和他们一起玩而已。”
利爪的虚影尖笑道:“听到了吗,小鬼?连她都知道,你们这种‘孽种’,生来就是不被接纳的!除了拥抱黑暗,你们别无选择!”
塞拉没有理会魔鬼的聒噪,她继续用那平稳的语调讲述着。
“就在那时,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了。那个声音告诉她,它可以改变这一切。它所需要的,只是女孩的一点点‘同意’。”
“同意吧!小鬼!就像她一样!”利爪的虚影循循善诱,“看,这就是唯一的出路!用力量去拿回本就属于你的一切!”
“女孩同意了。”塞拉的声音颤抖着,“她得到了力量,她报复了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她捉弄了那些她嫉妒过的人。她以为自己会很快乐,但她没有。她发现,当她“俯视”着那些人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痛苦。”
“因为那个声音赐予她的,不是通往光明的阶梯,只是一个更加华丽、也更加冰冷的囚笼。”
“那是你么?”鲁斯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终于抬起了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塞拉沉默了片刻,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缓缓地,伸出那双带着几分虚幻的手臂。
从背后温柔地,抱住了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男孩。
鲁斯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同样长着犄角和尾巴的“同类”,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暗红色火焰,却又透着无尽悲伤的眼眸。
他心中那座由嫉妒与自卑构筑的囚笼,在这一刻,发出了“咔嚓”的声响,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利爪的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它疯狂地扑向鲁斯,试图将他重新拖回黑暗的深渊。
但,已经太晚了。
一道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芒,从鲁斯那小小的身躯中,绽放开来。
第113章 现实的搏杀
现实世界中,战局已然到了最危急的关头。
“嘻嘻嘻……一个脑子里塞满肌肉的铁罐头,一个身手还算利落的小老鼠,还有一个半吊子魔战士。”
利爪那尖锐的嘲笑声,如同跗骨之蛆般在众人脑海中回荡,它那隐形的身影在三人之间飞来飞去。
它似乎很享受这种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并不急于下杀手。
“不够,还不够!”利爪尖啸一声,两只小爪子猛地拍向地面。
又是两只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泥土劣魔从烂泥中“长”了出来,它们嘶吼着,一左一右,朝着圣武士赛轮·铁拳那高大的身影猛扑过去,用它们那粘稠而又微弱腐蚀性的身体,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腿,让他一时间竟难以挣脱。
“滚开!你们这些肮脏的泥巴!”圣武士怒吼着,巨剑挥舞,每一次劈砍都能将那些劣魔斩成两段,但它们很快又会重新聚合,悍不畏死。
紧接着,一道不祥绿光的暗影,出现在了希尔的身后。
利爪现出身形,它那长着锋利指甲的小手,轻轻地印在了希尔的后心。
【恶疾之触】
“呃!”希尔只觉得一股邪恶能量瞬间侵入体内,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整个人如同被石化了一般,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陷入了短暂的瘫痪状态。
“一个一个来,别着急,人人有份。”利爪再次隐去身形,那尖锐的笑声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该死!”夏林心中一沉。
希尔被瘫痪,圣武士被缠住,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要面对一个狡猾至极的魔鬼!
他握紧长剑,背靠着墙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寸空气,耳朵也竖了起来,试图从那细微的风声中,捕捉到敌人移动的轨迹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喂!你这只躲在阴沟里的胆小鬼!”夏林故意朝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大声挑衅,“除了玩这些下三滥的把戏,你还会干什么?有本事就出来,让我看看你那张脸是不是长得跟你说的话一样欠揍!”
“嘻嘻嘻,激将法?人类,你这点小聪明,在我眼里,就像刚出生的侏儒在玩泥巴一样可笑。”利爪的声音从夏林的左侧传来。
“是吗?”夏林脸上露出了一个“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猛地从空间袋里摸出那个装满了【炽火胶】的陶土瓶,想也不想,直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狠狠地扔了过去!
“轰!”橘红色的火焰轰然爆开,将那片区域化作一片火海。
“哈哈哈哈!愚蠢的人类!”利爪那更加猖狂的笑声,却从火海的另一侧响起,“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些来自九狱的贵客,对凡间的火焰,可是天生免疫的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炽火胶】爆炸溅起的无数细小灰尘与燃烧后的草木灰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而在那片弥漫的烟尘之中,一个只有三尺高,不断移动的人形轮廓,虽然模糊,却也清晰地暴露了出来。
但利爪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它此时便已经开始低声念诵咒文,而目标,正是那个还在沉睡中,毫无防备的塞拉。
“永别了!”利爪尖啸一声,放弃了戏耍夏林的念头。
一道暗红色的火焰箭矢即将从小魔鬼指尖射出。
【炼狱暗箭】
“做梦!”夏林低吼,他没有丝毫犹豫,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日之位”起手式,剑身上淡蓝色的光芒骤然暴涨。
【奥术奔涌】
他猛地冲刺,用那坚硬的金属剑柄,砸向了那个暴露在烟尘中的模糊身影。
【剑柄打击】
“铛!”一声闷响,利爪那即将完成的法术被硬生生打断,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整个身体被巨大的力道砸得向后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鲁斯的精神世界。
鲁斯在那温柔的拥抱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与接纳。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同样背负着“异类”烙印的提夫林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真诚的悲伤与鼓励。
鲁斯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被泪水与绝望浸泡的眼睛,迸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
“滚开!你这满嘴谎言的骗子!”鲁斯冲着利爪那不断在他耳边低语的虚影,发出了他有生以来最响亮、也最愤怒的咆哮,“凯尔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家人!我……我绝不允许你再伤害他!也绝不允许你再利用我的嫉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拒绝了那份来自地狱的“馈赠”。
这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意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斩在了利爪与他之间的那道无形契约之上!
“啊——!!!!!”
现实世界中,刚刚被夏林砸飞出去,正准备再次隐匿身形的利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啸。
它那半透明的身影猛地从空气中显现出来,抱着脑袋在地上疯狂地打滚,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显然是遭受了极其严重的反噬。
“就是现在!”夏林怒吼。
寒铁长剑再度泛起奥术的光芒,朝着小魔鬼猛冲过去。
“给我滚回地狱去!”
他一剑削掉了小魔鬼的长角,那角滚落在地上,让陷入瘫痪的利爪更是疼的抽搐。
一直躲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的杜克少爷,看到那不可一世的魔鬼竟然真的被重创,陷入了瘫痪,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鼓起了勇气。
他指着那在地上翻滚的小劣魔,冲着身边仅存的几个卫兵尖叫:“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杀……杀了那个魔鬼!”
“为了古拉姆的荣耀!”圣武士也咆哮着,巨剑之上,铁灰色的神圣光芒暴涨,他终于挣脱了那两只泥土劣魔的束缚,朝着那动弹不得的小劣魔猛冲过去。
巨剑的伤害还附加之前命中的【辟邪斩】加成,这一下不容小觑。
“呱——!!!”
利爪那小小的身躯,在众人的集火攻击下,寸寸碎裂,最终“嘭”的一声,化作一缕硫磺味的黑烟,被彻底驱逐回了它那位于第八狱的肮脏老家。
随着它的消失,那两只泥土劣魔也失去了能量支撑,哀嚎一声,重新化为两滩毫无生机的烂泥。
“呼……呼……”夏林拄着剑,大口地喘着粗气。
“凯尔……”一声微弱的呼唤传来。
鲁斯,悠悠转醒。
“当——当——当——”
一阵清脆而悠扬的钟声,突然从远处男爵的庄园方向传来,响彻了整个落叶镇。
男爵的病好了!
第114章 尘埃落定
广场上的空气,还残留着硫磺与烂泥搅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
夏林第一时间冲到了塞拉身边,她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你还好吧……”夏林伸出手,想扶她一把,却又有些犹豫,就像车祸现场不敢随便移动伤者一样。
塞拉缓缓抬起头,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刚从墓穴里挖出来的羊皮纸,但那双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她似乎有点不同了。
那是一种气质变化,仿佛一块原本棱角分明的黑曜石,被投入熔炉重新淬炼,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危险。
“你们这里也解决了?”塞拉看着夏林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竟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自然!”夏林立刻挺起胸膛,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得意表情,试图用他那惯常的贫嘴来驱散这沉重的气氛,“也不看看是谁在保驾护航?夏林大师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是么。”塞拉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那个小劣魔,它用那个孩子的嫉妒与自卑,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构筑了一个华丽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