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三角龙粗糙的皮肤。
“我……”
“没有什么内部事务,斯凯。”夏林的声音变得柔和,“只有队友的烦恼。你刚才和我并肩作战,把后背交给了我。如果你觉得那还不够……”
他指了指身下的巨兽:
“那你现在正坐在我的恐龙上,这可是我儿时的梦想。我都让你骑了我的梦想,你还打算对我隐瞒吗?”
这句话有点无赖,有点好笑,但却突破了斯凯的心防御。
斯凯看着夏林那双真诚的眼睛。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必须时刻紧绷的审判官。
她只是一个被上司欺骗,被家族宿命压得喘不过气,感到迷茫和委屈的女孩。
“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无助。
第474章 坏女孩指南
星徽家族。
在这个庞大的帝国里,这个姓氏意味着绝对的荣耀与牺牲,代表着北境最坚固的墙。
从她记事起,听到的第一个睡前故事是曾祖父如何用断剑刺穿食尸鬼的心脏,她学会的第一个词是“荣耀”。
作为家族的直系继承人,她的命运仿佛早已被浇筑在钢铁模具里,成为一名受人敬仰的圣武士,穿上厚实的板甲,站在抵御“默语暴君”的最前线,成为家族徽章上那颗最耀眼的星。
从五岁起,斯凯就被带到北境的终末堡垒。
她在那里看到了遮天蔽日的亡灵天灾,看到了父辈们身穿重甲,如同一道钢铁长城般抵御着那个试图吞噬世界的巫妖暴君。
“星徽是帝国的盾。”父亲总是这样说。
所有的族人都是圣武士,他们视死如归,他们光芒万丈。
但斯凯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在那些光辉伟岸的骑士团身后,她看到了阴沟里滋生的老鼠,看到了披着神职人员长袍的恶魔,看到了在帝国繁华表象下涌动的腐烂暗流。
那一刻她明白了。
如果不把内部的毒瘤挖出来,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内部坍塌。
如果所有人都去当那个光鲜亮丽的“盾”,谁来当那把剔除腐肉的“刀”?
所以,她违背了家族的意愿,毅然加入了名声并不好的帝国裁判所。她脱下了光辉的板甲,换上了灰色的紧身衣;她放下了重剑,拿起了手弩和短剑。
她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变成了让异端闻风丧胆的“破邪之眼”。
她在下水道里爬过,在死人堆里睡过,为了追踪一个线索三天三夜不合眼。她以为自己证明了什么。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个姓氏的阴影,成为了正义女神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匕首。
直到昨天。
卡尔德隆那句“过家家”,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碎了她八年来所有的骄傲。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斯凯审判官。”
斯凯低着头,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夏林倾诉:
“那些所谓的危险任务,其实都是被筛选过的安全区。那些我以为凭借实力获得的晋升,不过是上司看在星徽公爵面子上的赏赐。甚至连这次来监视你……”
她苦笑了一声,手指用力地抠着三角龙粗糙的皮肤:
“也只是因为我父亲施压,卡尔德隆为了让我远离危险的荣耀日庆典,随便找个理由把我支开而已。”
“我以为我在为了正义流血,结果我只是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挥舞木剑。”
斯凯抬起头,看着夏林的后背:
“我就是个笑话。我所有的努力,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场这一场任性的撒娇。”
“说完了?”夏林问。
“……完了。”斯凯抹了一把脸,“让你看笑话了。明天我就去辞职,既然他们想让我回去当花瓶,那我就……”
“那就回去当个乖宝宝?”夏林打断了她。
“乖宝宝?”斯凯愣住了。
“对,太乖了。或者说,你太诚实,太守规矩了。”夏林转过身,侧坐在三角龙宽阔的背脊上,看着斯凯的眼睛,“你想要摆脱家族的控制,想要证明自己,但你的手段却依然是好孩子的那一套。你努力工作,期待得到认可。你遵守规则,期待规则能保护你的梦想。”
“那……我该怎么办?”斯凯茫然地问道,“辞职?离开帝都?去当个流浪佣兵?”
夏林转过身。月光下,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斯凯从未见过的狡黠。
“斯凯,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正面硬刚,只有跟家族决裂,才叫独立?才叫证明自己?”
斯凯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那是蠢货的做法。”夏林毫不客气地说道,“你辞职了,回去了,正如了他们的意。你这八年的苦才叫真的白吃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既然他们想玩,你就陪他们玩。但规则,得变一变。”
“什么意思?”
“听着,斯凯。”夏林凑近了一些,“你得学会做一个坏女孩。”
“坏……坏女孩?”斯凯瞪大了眼睛,这个词在她的词典里可是禁语。
“对。坏女孩不会辞职,坏女孩会撒谎,会伪装,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
“你父亲不想让你冒险?行啊,你就写信告诉他,你在裁判所里也就是喝喝茶、看看报,每天都在混日子,让他放心。甚至你可以暗示他,你正在物色未来的丈夫人选。比如某个看起来很有前途的夏林顾问。”
斯凯的脸瞬间涨红:“你胡说什么!”
“打个比方,懂不懂?”夏林没理会她的羞涩,继续说道,“重点是,你要学会糊弄他们。降低他们的警惕,利用家族给你的资源,利用裁判所给你的特权,去疯了一样地变强,去接触真正的核心权力。”
“利用你星徽家族的人脉,利用你父亲给卡尔德隆的压力,去要资源,去要装备,去要晋升的机会!以前你还要靠拼命去换功勋,现在你可以直接伸手要!”
“这……这是欺骗,这违背了……”
“这叫战术!”夏林打断她,“你的目标是什么?是铲除邪恶,对吧?”
“是。”
“那你还在乎手段?”夏林盯着她的眼睛,“只要你爬得够高,等你成了大裁判官,等你手里掌握了整个帝国的审判权。到时候,就算是你父亲,他还能冲进裁判所把你抓回去刺绣吗?”
斯凯愣住了。
夏林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把权力拿到手,把自己变成那个不可替代的人。等到那时候,你的家族不仅不敢管你,还得反过来求着你,因为你是他们除了北境之外,在首都最大的依仗。”
“当然这只是初步构想,具体怎么操作,怎么瞒过你父亲的情报网,还得靠你自己。”
斯凯彻底呆住了。
这种逻辑,这种充满了市侩、狡诈、却又异常实用的“混蛋逻辑”,是她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的。
她的朋友、导师,甚至是神殿的牧师,告诉她的永远是“坚守信仰”、“诚实守信”、“荣耀即吾命”。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撒谎,你可以演戏,你可以为了那个崇高的目标,暂时当一个“坏女孩”。
利用家族的爱去欺骗家族,然后用家族的资源来反抗家族?
这……太卑鄙了。
太……混乱了。
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爽?
她感觉自己心中那个被条条框框束缚住的“圣武士”,正在这一刻悄悄地碎裂。
“坏女孩……”她喃喃自语,露出了一个有些生涩,但却异常轻松的笑容,“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建议。”
“这就对了。”夏林大笑,假装举起酒杯,“敬坏女孩。”
“敬……坏女孩。”
斯凯感觉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但她肚子不解风情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抗议。
“我请你吃烤肉。”斯凯认真地说道,“我知道城里有一家很棒的烤肉店,不在下水道,很干净,味道也很好。我请客。”
夏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啊,那就出发吧,为了庆祝坏女孩斯凯的新生。”
夜色下,巨大的三角龙载着两人,在月光照耀的河滩上留下一串沉重而欢快的足迹。
……
同一时刻。尼罗塞恩上城区,阿兹玛爵士慈善医院。
洁白的大理石地板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熏香混合的味道。墙壁上挂着历代名医的画像,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优雅、肃穆与昂贵。
在一间宽敞而私密的诊疗室里,芮雯赤裸着上半身坐在手术台上,那件灰扑扑的长袍被随意地扔在一边。
令人惊叹的是,她那看起来佝偻瘦弱的身体,在褪去衣物后,竟然呈现出一种极其完美的比例。
皮肤苍白如瓷,线条流畅而优雅,除了左肩那个恐怖的贯穿伤外,堪称是一件艺术品。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这具“艺术品”上,布满了细密的缝合线。在手腕、颈部、脊椎……那些线条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身,将不同的部分拼接在一起。
一个穿着黑色马甲,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她身后。
他的手指修长且稳定,正拿着一根弯曲的银针和黑色的丝线,在芮雯的伤口上穿梭。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刺绣,而不是在缝合血肉。
芮雯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今天的经历
“……我……不太擅长……打架……”
“所以......受伤了.....”
“……然后……那个审判官……想用圣水……但我躲开了……光……讨厌……”
“但我.....挺喜欢......那个人的......她能理解我.....”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每一次下针都精准无比,将那些翻卷的皮肉重新拼合。
“……那个魔战士……很厉害……”芮雯继续说道,“……一剑……就冻住了那个信徒的心脏……而且……他好像……看穿了我……”
“看穿了你?”男人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你是说,他看出了你的本质?”
“……可能吧……”芮雯点了点头,“……但他没说……还说……每个人……都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打了个结,剪断丝线。
“好了,缝好了。”男人摘下手套,轻轻拍了拍芮雯没有受伤的右肩,“就像新的一样。”
芮雯拉起长袍,重新把自己裹进那层灰色的保护色里。
“谢谢……医生……”
男人走到洗手池边,慢条斯理地清洗着那双修长白皙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