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应。
“老板?”他又喊了一声。
依旧安静。
斯凯抱着老鼠包裹,微微皱眉。
墨镜下的眼睛四处打量,似乎对这里那种无序且病态的陈列感到不适。
她走到一个浸泡着双头蛇的罐子前,似乎在观察标本的切口。
“你好……客人……”
一个莫名的声音突然从夏林身边响起。
那声音极轻,极低,像是紧贴着你的后脖颈吹出的一口冷气。没有丝毫的预兆,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卧槽!”
夏林浑身寒毛炸起,猛地回过头,手几乎是本能地按在了剑柄上。
斯凯的反应更快,她几乎是瞬间转身,单手抱着包裹,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大腿外侧的手弩。
就在柜台后面。
就在夏林刚才扫视过至少三遍的那个位置。
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灰扑扑长袍的女子。
她的长袍颜色暗淡得像是陈年的积灰,几乎完美地融入了背景昏暗的墙壁中。她背脊佝偻着,乱糟糟的黑色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正拿着一根细长的棒子,在一个满是浑浊液体的坩埚里缓缓搅拌。
“从哪冒出来的……”夏林脱口而出,心脏还在狂跳。
斯凯没有说话,但鼻梁上的墨镜微微颤动,暴露了她内心的震惊。
“一直都……在这里。”女子的动作没有停,依然在搅拌着,“你们进门……踩到那块松动的地板时……我还看了你们一眼。”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漩涡状的瞳孔。
那一瞬间,夏林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啊……果然……没人注意到我……”
女子突然低下了头,开始碎碎念。
她突然开始碎碎念,声音越来越低,整个空间仿佛被一种奇怪的力量压缩,光线都变得暗淡了几分。让人感到胸口发闷,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狭小的盒子里。
“我就像是……角落里的灰尘……被人踩过也不会有感觉……连打招呼都被无视……明明我昨天才洗了长袍……”
这诡异的低气压,这如同幽灵般的出场方式,还有这种自怨自艾的碎碎念。
“芮雯?”
他试探性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那女子猛地抬头,差点撞到夏林的下巴。
“是……你……”
芮雯瞪大了眼睛,漩涡状的瞳孔剧烈扩张。
“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了。”夏林有些尴尬地回应道。
说实话,自从音乐盒幽灵事件解决之后,他就把芮雯和阿兹玛医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毕竟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谁会记得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护士呢?
“你在这干什么?你不是阿兹玛医生的护士吗?”夏林上下打量着她,“怎么跑来这个店里了?”
芮雯缩了缩脖子,似乎很不适应被这样注视。
“医生……最近不忙……没有新的病人……”
她小声解释道,手指不安地绞着长袍的衣角,指甲里似乎还残留着某些暗红色的痕迹:
“医生说……我有社交障碍……需要……多接触人群……让我出来……打工……锻炼……”
“而且……这里……”
芮雯的眼神突然变了。
原本的怯懦和阴郁中,突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光亮。
“我很……喜欢……”
她弯下腰,从柜台下面费力地拖出一个巨大的托盘。
“咚。”
托盘重重地砸在柜台上,震起一阵灰尘。
托盘上躺着一只解剖到一半的巨型蟾蜍。
那蟾蜍足有脸盆大小,表皮是诡异的紫黑色,腹部已经被整齐地切开,露出错综复杂的内脏。
芮雯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把银色手术刀。
她开始自顾自地精准划开蟾蜍的腹部,动作轻柔而稳定。
她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病态的狂热,就像艺术家面对心爱的画布,又像收藏家抚摸稀世珍宝。
“蟾蜍的……消化系统……非常有趣……”她喃喃自语,“这个品种……有三个胃……可以……储存毒素……”
斯凯明显皱起了眉头。
墨镜的浮动幅度暴露了她内心的反感。她紧紧抿着嘴唇,后退了半步。
但碍于夏林的“约法三章”,她只是默默站在角落里。
夏林看着已经完全沉浸在解剖世界里的芮雯,赶紧敲了敲柜台。
“那个,芮雯小姐?打扰一下你的雅兴。我知道这只蛤蟆很迷人,但我是来买东西的。”
芮雯的手一顿。
她缓缓抬起头,漩涡状的眼睛转向夏林,那种眼神让夏林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待宰的青蛙。
“买……什么……”
“我是来买东西的。【暗影蛛丝】,你有吗?”
芮雯盯着夏林看了一会儿,似乎在从“解剖者”的状态切换回“店员”模式。
“暗影……蛛丝……”
她放下手术刀,慢吞吞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破旧的账册。
册子的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她翻开册子,翻页的声音轻得像呼吸。
一页,两页,三页……
她的动作慢到让人想催促,但夏林忍住了。他知道对待这种性格的人,急躁只会适得其反。
斯凯一直戴着墨镜站在角落,像个雕塑。
芮雯翻着翻着,突然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斯凯。
“你……的墨镜……”
“……架歪了。”
斯凯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扶正了鼻梁上的墨镜。然后僵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芮雯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没货了……”
“没货?”夏林皱眉,“那什么时候能进货?。”
“上周……卖完了……”芮雯合上账册,仿佛那是一本死亡笔记,“而且……我不想……去进货……”
“为什么?”
“进货的地方……在城外的中转站……”芮雯缩了缩肩膀,柜台上的蜡烛火苗都暗淡了几分,“那里……人……太多了……”
“很多冒险者……还有苦力……他们说话很大声……还会挤来挤去……”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仿佛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上次……有个人撞了我……还没跟我道歉……虽然他可能没看见我……但是……好可怕……”
夏林额头冒出一道黑线。
(既担心自己没存在感,又害怕人多的地方?这什么毛病?)
“那怎么办?”夏林摊手,“我很急用。”
芮雯沉默了片刻,漩涡状的瞳孔微微转动。
“如果……”
她的手指在蟾蜍冰冷的尸体上画着圈,指尖沾染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我可以……带路……”
“带路?”
“去……产地……”芮雯的声音细若蚊蝇,“我知道……下水道深处……有一个暗影蜘蛛的巢穴……那里的丝……质量最好……”
“下水道深处?”
“嗯……有蜘蛛巢穴……”锐雯点点头,“暗影蛛……的老巢……可以……直接取丝……新鲜的……品质更好……”
她抬起头,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着夏林:
“如果你能……走在前面……帮我……挡住那些视线……我可以……带你们去……”
夏林心里盘算着。
一个帝国裁判所的精英审判官,虽然现在看起来有点呆。
一个解剖技术精湛且深不可测的神秘护士,虽然看起来像个幽灵。
这两个女人,随便哪一个都能在下水道横着走。清理几只蜘蛛?那不是手到擒来?
这简直就是免费的高级打手啊!而且还是两个!
“成交。”夏林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可以……”锐雯受伤套,“我……收拾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只蟾蜍收回柜台下面,又仔细地擦了擦手术刀,将其插回袖口,动作依旧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那……我们……走吧……”
她拿起那根不起眼的法杖,默默地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跟在了夏林身后的阴影里,瞬间就仿佛消失了一样。
夏林看了看左边面无表情戴着墨镜抱着一袋老鼠的斯凯,又看了看右边低着头浑身散发着“别理我”气息的芮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