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退后一步，胸口有些发紧。
“果然。”他轻声说。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糟的情绪。
孤独。
这一刻，夏林在理智上已经确认了幻境的虚假。
但那份回家的渴望，依然如同魔鬼的低语，诱惑着他“玩下去”。
也许只要假装不知道，通关这场游戏，就能两全其美？
就在这份侥幸心理萌生的瞬间，幻境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动摇，开始主动“优化”。
旧的场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堆熟悉的篝火，试图用“温馨日常”来软化他。
“哼，又是这种烤得这么难吃的玩意儿。”塞拉抱着双臂，用精准计算过的角度撇了撇嘴。
“味道，是正义的体现！”凯德将一块外皮焦黑但数据完美的烤肉递给夏林，笑容标准得跟尺子量出来一样。
“夏林先生，要……要来点我特制的蔬菜汤吗？”西莉亚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双手捧上的汤碗里，热气都飘出完美的弧度。
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作呕。
夏林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他要的不是这些读取了他记忆后精心渲染的赝品。
他宁愿要那个会把汤烧糊、会因为紧张而打翻盘子的西莉亚；他宁愿要那个会为了一个无聊的信仰问题跟他争论半天的凯德；他宁愿要那个嘴上刻薄得要死，却会在最危险时挡在他身前的塞拉。
那份对“回家”的渴望，在这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彻底覆盖，对那些不完美的、吵闹的、却无比真实的“现实”的思念。
“夏林，”塞拉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她走过来，动作流畅，伸手要摸他的额头。
夏林抓住了她的手腕。
用力，很用力。
塞拉皱了皱眉：“疼……”
标准的反应。
程序预设的疼痛阈值。
但真正的塞拉，会在他松手后踹他一脚，然后骂一句“发什么疯”。
而不是这样温顺地等待下一个指令。
幻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识破。
光芒变得更亮了。
任务提示开始变化：
【检测到玩家犹豫】
【正在加载额外奖励...】
【额外奖励：可携带三名队友数据一同返回】
夏林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们可以一起？
【注意：队友将以AI伴侣形式存在于地球世界】
【拥有完整记忆备份】
【可随时唤醒互动】
这是最后的诱惑，也是最恶毒的陷阱。
夏林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他走向“西莉亚”，伸手去够她头顶的状态栏，指尖穿过了那些数据。
全息投影。
但他的手没有停，继续向下，落在“西莉亚”的肩膀上。
“数据会被穿透，”他平静地说，“但我记得她肩膀的温度。”
世界开始震颤。
【错误】
【错误】
【逻辑矛盾】
红色的警告在空中炸开。
夏林没理会。
他走到篝火边，一脚踢翻了那锅“完美”的汤。
滚烫的液体泼洒在地上，冒着热气。
但没有溅到任何人身上。
因为这是程序，它会自动规避伤害判定。
“你看，”夏林说，“真正的西莉亚，会因为慌张而手忙脚乱。”
“真正的凯德，会冲过来查看有没有人受伤。”
“真正的塞拉，会骂我浪费食物。”
“而你们……”
他环视四周：
“你们只是在等待我的下一个指令。”
整个世界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UI界面开始撕裂。
那三个“队友”的身影变得透明。
夏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俄尔庇斯，”他说，“或者说，验证程序。”
“你问错了问题。”
他睁开眼，目光穿透层层幻象：
“你想知道我会不会为了回家而抛弃同伴。”
“你想知道我把他们当成数据还是真实。”
“但这个测试本身就是错的。”
他向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崩解的世界上。
“因为真正的问题不是他们是不是真的。”
他停下脚步，看向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观察者：
“当我决定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那一刻起……”
“真实这个词，还需要你来定义吗？”
一声清脆的声响。
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锁被打开了。
世界没有轰然破碎，它只是安静地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夏林猛地睁开眼睛。
星辰之桥，天堑边缘，熟悉的温度，熟悉的风。
“夏林！”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是真的。
他能分辨出塞拉语气里的担忧和不耐，凯德声音里的急切，西莉亚轻微的颤抖。
那些细微的、不完美的、却无比真实的东西。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刚做了个噩梦。”
夏林将目光投向桥中央。
俄尔庇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那双黄金色的眼瞳中，冰冷的数据流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审视，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认可。
『夏林·托雷莫。』
它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无数旅人面对这个考验。』
『有人选择了同伴。』
『有人选择了回家。』
『但你...』
它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拒绝做选择的人。』
“因为这不是选择题，”夏林说，“是陷阱题。”
“你们预设了二选一的框架，但从来没有人规定，我必须按你的规则来回答。”
俄尔庇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低下了头：
『你说得对。』
『考验本身，对你无效。』
桥面上的星光骤然亮起。
那是属于夏林的那一段桥化作的银河，那星河的颜色在不断变幻。
既有地球的蓝，也有这个世界的银白。
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那是一条跨越了世界、跨越了身份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