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诺克娅在很多张脸上都见过的笑。
被踩了一整天的人,在找到一个可以踩的人的时候,脸上就会露出这种笑。
这就是哥布林的生态。
欺凌弱小,折磨他人,对这个种族来说,这是最纯粹的快乐来源之一,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收益,甚至不需要仇恨。只需要对方比你更弱。
整个族群就是一座金字塔,每一层的人踩着下一层的人,而最底下那一层没有可以踩的对象,所以他们互相踩。
诺克娅的手在地上摸。
湿的泥,碎石,一块什么东西,她死死抓住了。
是一片骨头,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肋骨,断口很锐利。
那个哥布林朝她走了过来。
她挥出了那块骨片。
骨片的断口从他的右眼下方划了进去,一路划过眉毛,一直拉到太阳穴。
血喷了出来,但喷出来的血反倒让他更兴奋了。
他的笑容裂开得更大,露出了两排参差不齐的牙,他一把抓住诺克娅握着骨片的手腕,把她按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
在这一刻才意识到,按在自己身下的这个瘦小浑身是伤的东西,是一只雌性。
那个笑容变得更加丑陋了。
对于哥布林这个种族来说,唯一称得上“优秀”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繁殖能力和欲望。
哥布林窝里的繁衍速度快得离谱。
他们内部交配就像地穴蜘蛛一样毫无节制,一个身体健康的雌性一年可以生产四到六次,而且几乎不影响她的日常活动,这也是为什么哥布林在被消灭了无数次之后,总能在几年之内重新填满一片森林。
但对于底层瘦小的雌性哥布林来说,这个“优点”是一道催命符。
她们在部族里的全部生存策略只有一条:避免怀孕。
因为怀孕意味着虚弱,虚弱意味着死亡。
就像诺克娅这样的。
那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另一只手扯掉了她身上那块勉强算是衣服的破布。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手还在疯狂地抓,指甲在对方的手臂上划出了三道血痕,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骨片掉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越来越响,然后越来越远。
就在这个时候……
一声闷响。
按在她脖子上的力量消失了。
那个哥布林朝旁边歪了过去,然后趴在了地上,脸埋在湿泥里一动不动。
他的后脑勺上有一块凹陷,旁边有一块石头。
诺克娅的肺猛地灌进了一口空气,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等她终于能看清东西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只手。
伸到了她面前。
那只手很小,比她的手大不了多少。手腕很细,指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突出,手臂上有很多旧疤。
同样瘦小的一个身影。
站在她面前,逆着洞口渗进来的那一点微光,看不清脸。
然后那个声音说话了。
哥布林语
那种粗糙由喉音和爆破音构成,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嚼碎石头的语言。
“你是我的。”
……
“什么,你认识这个人?”
夏林的声音把诺克娅从那个湿冷的角落里拉了回来。
石屋里的光线从小窗射进来,落在地上排成两列的尸体上。
诺克娅还托着那颗脑袋。
她的手指捏着那具尸体的下巴,把那张脸对着窗户的方向。
右眉骨上那道从眼下延伸到太阳穴的疤,在光线里清清楚楚。
“准确来说……
她揪了揪那具尸体早就失去生机的耳朵。
“这是一个当年打算强奸我的混蛋。”
石屋里安静了。
“当然,他没有得逞。“诺克娅松开了手,那颗脑袋歪回了原来的角度,“我比较意外的是他居然活了那么久。”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灰。
“按他当年的水平,我以为他最多能活到下一次分食物的时候,毕竟一个鼻子那么大的哥布林,在吃饭的时候是很容易被人当成插队的。”
西莉亚发出了一个很小的笑声。
夏林没有接那个玩笑。
“这是你部落干的事?”
“不确定。”
诺克娅转身走向另外几具尸体,蹲下来,一具一具地检查。
“这些尸体都不完整。”她说,“这个脑袋没了一大半,认不出来,这个……”
她掀开了第五具尸体上盖着的草席一角,然后又盖了回去。
“……被老鼠啃得差不多了,防腐做得一点都不行,公会这边的处理流程完全是应付了事。”
小影捂了捂鼻子,往门口退了半步。
“我认不出全部。”诺克娅站了起来,“但这一个是,他叫……算了……”
“但问题是……”
她转过身,金色的眼睛看着夏林。
“我的老家在瓦瑞西亚。”
“从这里到瓦瑞西亚,中间隔着整个内海,隔着切利亚克斯、隔着安德兰、隔着一大堆我连名字都念不利索的人类国家。”
“就算是坐船,最快也要半年。”
“哥布林怎么会迁移到这里?”西莉亚疑惑地问。
“对啊。”诺克娅摊了摊手,“对于哥布林来说,长途旅行的定义是,从这个山头走到那个山头,然后中间没有被任何东西吃掉。”
“我们这个种族,走出自己巢穴方圆五里就会开始怀疑世界。”
“走海路?我们连船是怎么浮在水上的都想不明白。”
“其实大部分人也不懂。”塞拉接过话。
夏林看着地上那具带疤的尸体。
“那就让他自己开口吧。”
塞拉挑了挑眉。
“你的意思是?”
夏林抬起手,指了指旁边的西莉亚。
“我?”
……
“好吧。”
西莉亚甩了甩手腕,走到尸体旁边。
她挑了一具相对完整的,脑袋缺了一小块,但下颌骨和喉咙的结构基本完好。
“死者交谈。”她一边从领口里掏出诺提库拉的圣徽一边解释,“尸体苏醒之后,我们可以问他五个问题,太复杂的不行,最好是能用'是'或者'否'回答的。”
“之后他就会重新沉眠,再也没办法唤醒了。”
“为什么是五个?”诺克娅问。
“嗯……”西莉亚认真地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你别看我。”凯德在旁边举起了双手,“我也不知道。伊奥梅黛的神术里也是五个。”
“也太随意了。”塞拉吐槽。
“那我们能开始了吗?”夏林半蹲在了尸体旁边。
“好了,没问题。”
西莉亚把圣徽举在胸前,闭上眼睛,念了一段简短的咒文。
一团柔和的绿光从她的掌心渗出来,飘到尸体的胸口,然后渗了进去。
尸体的胸腔亮了起来,绿光从肋骨的缝隙间透出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蔓延到脖子,最后停在了那颗残缺的脑袋里。
尸体的上半身立了起来。
动作很僵硬,像一根被拉起来的木偶。它的下巴松垮地垂着,眼窝里的绿光缓慢地转动了一圈,最后对准了夏林。
“第一个问题。”夏林说,“你是本地的哥布林部落吗?”
“不是。”
声音很干,像木头在说话。
“很好。”夏林点了点头。
“嗯,还能问四个问题是吧?”塞拉在旁边转头问西莉亚,为了确认。
“是的。”
尸体回答了。
“不不不,我没问你。”塞拉赶紧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