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个随便就能知道的秘密。
诅咒是她最深处的隐私,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能从她本人口中听到这件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她这么信任你……”垂帘者的声音低了下来,“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她看着夏林的眼神变了。
“你做了什么。”
“嗯——我做了很多事。”
夏林的回答模糊得刚刚好。
垂帘者的眉毛挑了一下。
“她得多看好你……”她的语气在这句话的后半段变了一个方向,“难道说……你们……”
“差不多吧。”
垂帘者的表情在接下来的三秒钟内经历了一次堪称精彩的连续变化:先是“不可能”,然后是“等等好像有点道理”,接着是“真的假的”,最后停在了一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位置上。
“……还真是老树开花啊。”
她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词不太准确,又改了一句。
“枯竭的泉眼满溢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对,暮茜保养得还行……”
“大人,您在找一个合适的描述吗?”
“闭嘴。”垂帘者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行吧……都这样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您真的误会我了。”
“唉——算了算了。”垂帘者挥了挥手,浴袍的袖子甩了一下,“这事到时候再说,等艾克回来之后,再跟你们对一下口供。“”
她说到这里,开始在投影的那一端整理自己的湿头发,看起来像是准备结束通话了。
“大人。”
夏林又开口了。
“还有什么?”
“我在暮茜大人那里看到过一幅画。”
垂帘者整理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艾克的房间里,我也看到了一幅类似的画。”
“一个金发的女孩,一个是暮茜。”
他看着投影里的垂帘者。
“那个金发女孩跟您很像。”
垂帘者的手停在了头发上。
她很坦然的承认了。
“嗯,没错。”
“我是那个人的后代。”
她说完之后,从投影里看着夏林,那个眼神明显是此事到此为止。
“好好休息。”她说,“你的伤还没好全。”
暗紫色的光芒缩回了通讯水晶内部,最后一缕光在表面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走廊重新被矿石灯的微光填满。
夏林坐在石壁边,看着那颗安静的水晶。
她没有继续追查,至少暂时没有。
暮茜的名字挡住了她的推测,但那面挡板不是永久的。
垂帘者是一个聪明人,她今天放手,不代表她会忘记,那些巧合、那些推测、那些太过完美的环节,都会留在她的记忆里,等待下一次被调出来重新审视。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
同一个夜晚,乌斯塔拉夫北部,荒芜平原。
梅丽在黎明前两个小时到达了目的地。
她以为圣眼隐修会的据点会是某种地下密室、废弃修道院、或者至少是一座隐蔽在山洞里的秘密基地—,毕竟这是一个跟不死生物组织对抗了几百年的秘密教团,他们的据点应该有点“秘密”的样子。
但她看到的是一座庄园。
两层石质建筑,屋顶上覆着深灰色的瓦片,正门两侧各有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灌木,围墙不高,但墙头上嵌着一圈看起来纯粹是装饰性的铁矛。
正门旁边的铜牌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头衔。
是本地领主的庄园。
大门在梅丽走到门前的时候就开了,门后站着的人不是仆人,是一个穿着简单铠甲的年轻骑士。
“梅丽小姐。”骑士朝她点了一下头,“他们在里面。”
她穿过了前厅。
然后她听到了个她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都能认出来的声音。
“——所以我跟你说,那个翻转的时候要从第三个和弦开始,不是第四个——你听,啦啦啦~啦啦——对,就是这里——”
西莉亚的声音从二楼的某个房间里飘下来,伴随着鲁特琴走调的拨弦声。
梅丽的脚步加快了。
她走上了楼梯,推开了声音来源的那扇门。
房间不大,壁炉里的火还在烧,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凯德坐在壁炉旁边的一把扶手椅上,大剑靠在椅子的扶手上。
西莉亚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鲁特琴,旁边散落着好几张皱巴巴的纸。
塞拉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光打在在她的侧脸上。
小影蹲在角落里,哥特萝莉的黑色连衣裙上沾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大概是不死生物的残骸。
诺克娅不知道从哪个阴影里冒出来的,梅丽推门进来的一秒之后,绿色的小脑袋就出现在了她的右手边,金色的眼睛朝上看着她。
“回来了。”诺克娅说。
凯德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
“你没事吧。”
“没事。”梅丽走进了房间,“长话短说。”
她用了不到三分钟时间把情况讲完了。
夏林的处境,艾克被杀又被复活,长发女的真面目和她的死亡,夏林选择继续留在默语之道内部,以及他在战斗中提醒的那些事情。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他是不是脑子有病。”塞拉把书合上了,声音冷冰冰的,“两个上司都死了一个,他居然还想留下来继续演。”
“他有他的理由。”梅丽说。
“理由是什么?不能连累推荐人?”塞拉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角度在她的脸上代表我觉得这个理由很蠢但我不打算当面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坏蛋的死活了,我看又是情债......”
“那倒是.....”凯德挠了挠头,“他有时候老跟我念叨什么反派女干部迷人指数啥的。”
塞拉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小影。”梅丽转向角落里的影龙,“夏林让我转告你,你的负能量太明显了,以后遇到类似情况,收敛一些。“
小影的竖瞳眨了一下,大概是表示“收到了”。
“对了。”西莉亚放下了鲁特琴,“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
“连个大概都没有?”
“他说了一句去冒险者公会联络我们。然后就把我赶走了。”梅丽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因为他被我捅了一剑正在流血。”
“……你捅了他?”
“他让我捅的。”
“……”
“刚才忘说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外的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公主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掉了那身大了一号的骑士铠甲,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蓝色长裙,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琥珀色的眼睛落在了梅丽身上。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好。”公主点了一下头,“我跟这里的负责人谈好了,圣眼隐修会会为我们提供护送,一直到首都。路线、补给、沿途的安全屋都由他们安排。”
“负责人先生呢?”凯德问。
“就在后面。”公主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对了——”梅丽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位被夏林杀掉的先生……他的尸体——”
“你说的是我吗?“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梅丽转过头。
一个男人从公主身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远比之前那身灰袍华丽得多的深紫色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展翼圣甲虫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缀着蓝宝石的腰带。
但他的脸色很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脚步不太稳,右手扶着门框,左手按在胸口偏左的位置,大概就是夏林的剑穿过去的那个位置。
他站在门口,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微微欠了欠身。
“灵魂安息于诞生之所,又于生命之泉中重新醒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仪式般的节奏感,“法莱斯玛的螺旋不曾断裂,她的目光注视着每一次归来与每一次离去。我从她的审判庭前走过,但她示意我,还不到时候。”
他直起身来。
“我叫塞缪尔·格兰特,圣眼隐修会的联络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