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雪松、草药、矿石，甚至还有血腥味和野兽膻味，一股脑地冲进鼻腔，伊莉娅立刻回过神来，用手背掩住口鼻，林恩也不由得咳嗽几声，皱起眉头观察。
表面上是家商店，内里更像是塞满奇诡实验的作坊。
房梁上吊满密密麻麻的瓶罐，各色液体中，泡着兽爪、羽毛、藤蔓和晶石。
墙壁的架子上堆满炼金药剂，角落的陶罐正咕嘟冒出各色气体。而那位侏儒，就坐在最深处的工作台后。
依旧是乱蓬蓬的头发，胡须却更换造型，编成一个双马尾，那块水晶碎片挂在脖子上，比早晨更显眼的高度。
林恩的目光和他对上，对方咧出巨大的笑脸。
“欢迎光临，林恩先生！您比我预想中要晚来37%，但愿这糟透的天气没给您添太多麻烦。”
杰儿博从工作台后站起身，侏儒比矮人还要矮上一大截，他朝着矮凳做出“请”的手势。
“快请坐！您得坐在这儿，我们才能拉近距离，否则一直仰着脖说话，对我并不太长的颈椎来说是天大的坏事，我还得依赖它很多年。”
他语速飞快，像是恨不得在一秒钟内，就把脑袋里的想法全部表达出来，但语气非常礼貌，措辞甚至带着一种夸张的郑重。
“正好，杰儿博先生，我也有事找您。”
林恩走到台前坐下，凳子很矮，他的膝盖能抵到手肘，伊莉娅也在他身侧落座。
侏儒的双眼顿时亮起来，身子前倾，摆出全神贯注的聆听姿态。
林恩侧头示意，伊莉娅将布兜取出，捋下布料，露出冰蓝色的晶核。
“我想问问，这枚晶核，您是否有意收购？”
看到晶核的瞬间，杰儿博的瞳孔微微扩张，又迅速收拢回来。
“看来在我们上次见面后的8小时34分钟里，您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冬狼晶核，这是相当珍贵的炼金材料，能用来制作效果卓越的冷冻抗性药水，实用价值非常高。”
他在这里明显的停顿。
“尤其是，用来对付一些雪山里的怪物。它能卖出不错的价钱，我愿意回收，7枚金币。”
林恩的目光稍稍偏转，落在架子上的冰蓝色药剂，进来时他就留意到它，模糊的标签上标着10枚金币。
一枚这样的晶核能变成几瓶药水，他并不清楚。但炼金存在风险，还需要其他辅料，不能单以成品价格衡量。
而且，此行的目的并不在此。
侏儒的寿命远比人类漫长，他们往往对各类事物和现象有着独到的研究，从冒险者的描述和这间店铺的情况看，杰儿博已经在温泉镇驻留很长时间了。
“成交。”
不等对方取出钱币，林恩就将晶核推过桌面的中线，杰儿博不由得咂咂嘴，露出惊讶的表情。
“此外，我还有其他事想问您。”
“嗯哼。”
“温泉镇的严寒，据说每年都会发生，原因是什么？”
杰儿博在矮凳上挪挪屁股，坐直身体，像是终于等到正题。
“并不只是温泉镇，确切的说，是冰缘雪山起点的整片区域，每年都会发生这种现象，我把它称为‘雪山悸动’。”
他双眼露出光亮，表情认真起来。
“就像是雪山本身轻轻收缩，然后把积蓄的寒意一口气喷吐出来。只是今年，它来得更早，也更猛烈。”
雪山悸动。
林恩在心底默念。
他决定将话题再推进一步，杰儿博拥有那块水晶碎片，肯定知道更深层的原因或情况。
“但我并不认为这仅仅是自然现象。”
“很多人认为这很正常，无非是多冷几天，就像雪原深处的北风过境时，气温总会骤降。
但我和您持相同观点，这是魔法现象。就像这次，无论怎样的自然严寒，也不足以将镇上的温泉彻底冻结。”
杰儿博双手撑上桌面，睁大双眼看向林恩。
“所以我认为这是个机会，林恩先生。”
“机会？”
“一个探寻雪山真正秘密的机会。您是一位强大的施法者，我想雇佣您，”侏儒的目光转向伊莉娅，“以及您的护卫，和我一同前往冰缘雪山。”
他早就看出伊莉娅的身份，当时的话就是为了吸引注意。
“或许我需要一个接下它的理由，我是来专程体验温泉的。”
“根据我的测算，您有87%的几率接下这次委托，正因如此，我才直言不讳的和您开口，毕竟从第一次见面起，您已经特意看向这块碎片13次，您显然对它有兴趣。”
说罢，侏儒直接将碎片取下，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找到它。’
冰渣碎裂的声音突然在脑海响起。
碎片在散发诱惑，血脉正传递渴求。
林恩几乎克制不住去看它，“风暴”从怀中钻出，沿着他的手臂向它探去。
杰儿博不可能知道这是什么，他看不见“风暴”，更不可能知道它所代表的存在。
他们之间，存在着根本的认知误差。
“我能感知到它的魔法气息，但这究竟是什么？”
林恩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将碎片往侏儒那边推回几寸，它很微弱，还不足以帮自己觉醒法术。
“雪山悸动，林恩先生，它是雪山心脏的碎片。从得到它的那一刻起，我就能感受到它和雪山之心的连接，我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件事做准备，直到今天，它告诉我，是时候了。”
杰儿博目光灼灼，像是已经看到所谓的“雪山之心”。
指引？
“您的意思是，您能听到碎片说话？”
“喔，当然不能，但冻结温泉的严寒已经是它的表达。”
林恩松了口气。
“既然目标相同，如果找到这件魔法物品，我们该怎么分配？”
“很简单，您买下我那一半，或者我买下您那一半。”
“杰儿博先生，我不太理解，您看上去并不缺钱，也不像对魔法有执着的追求。这件事对您而言，有什么好处吗？”
“林恩先生，解开未知的谜题，是这世界上最纯粹的快乐。”
杰儿博略作停顿，嘴角的弧度没有之前那么高。
“你们人类有句话叫‘好奇心害死侏儒’。可是，失去好奇心的侏儒和一块不会思考的石头，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理由听起来近乎荒唐，神情却异常认真。
“我还有两位可靠的助手，所需的物资和炼金药剂也由我负责。林恩先生，我真心希望您能同行。”
林恩的手指在腿侧轻轻敲叩。
委托听上去完全符合自己的需求。
但无论是杰儿博，还是布林德，只要他们拥有碎片，感觉就有股莫名的力量，在将他们推向自己，拽着自己往某个方向去。
“我需要考虑一下。”
他从矮凳上起身，伊莉娅也随之站起，精灵的神色微微凝重。
“当然，这是您的自由。”
杰儿博将一小袋金币推到林恩面前。
再次看向少年时，脸上没有带上那标志性的夸张笑容。
“无论如何，我都会出发。雪山悸动只会持续一周左右，随后，它就会彻底沉入厚厚的雪层之下。”
侏儒的语速放慢了些。
“错过这一次，下次再有如此清晰的征兆，恐怕在我躺进墓穴之前，也未必能等到了。”
第一百零九章 示弱有用的话，要…
欧克苏斯温泉庭院。
寒风刺骨，绝大多数客人已经离开，庭院显得格外冷清。
尽管如此，值守的侍卫和巡视的仆从依然没有懈怠，在这里倒不用担心被袭击或跟踪。
晚餐后，林恩将躺椅搬进屋内，倚在壁炉边，享受这一刻难得的安稳。
窗外风声正紧，温泉依然冻结，连最后一点可供享受的部分也不复存在。
他垂下目光，“风暴”正在掌心缓缓盘旋，自从下午接触过那块碎片后，它就没有再回归沉寂，不止是它，那声低语也在自己脑海中反复回响。
它在渴望被自己找到。
原初魔法能带来更强的力量，甚至有稳定狂野魔法浪涌的可能，文德瑞瓦血脉也无时无刻不在表露对它的渴求。
这样想，倒像是双向奔赴。
自己需要它们来掌控狂野魔法。
那它们，又需要自己什么呢？
“少爷，凉得很快，请趁热。”
伊莉娅从暗处走到林恩身边，将温热的牛奶放在矮几上。
她从晚餐后就一直在整理行装，尽管自己并没有应下杰儿博的邀请，她却已经提前开始准备。
“伊莉娅，陪我坐一会儿。”
“在这里吗？”
精灵眨了眨眼，看向另一张躺椅，直到林恩再次点头，她才轻轻坐下。
炉火暖光晕染着银发，映照在她精致的脸庞。即便是她，也在睡裙外加了一件外衣。
伊莉娅既不倚靠也不躺下，只是直直的坐在边缘，反而显得更加拘谨。
不过她一向如此，无论是读书还是休憩，坐姿总是笔直的。
“或许，可以试着躺下来，放松一些。”
林恩笑着开口。
不像之前在科蒂斯时的委托奔波，旅行长时间的相处，让他看见伊莉娅很多未曾显露的部分。
她蹙起眉，轻轻摇头。
“不可以，那样很不得体。”
看到林恩微微起身，她急忙加快语速。
“我是说…对仆从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