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狡猾的小鬼,可有时认真起来,又让人分不出是真实还是伪装。
不过,这些没那么重要,至少目前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扎伊娜,我要走了。”
“?”少女身体一弹,猛地睁眼,“…等我、等我。”
她慌忙侧头。
林恩正坐在旁边,银发还有些蓬乱,显然也刚醒不久。
扎伊娜小脸立刻鼓起,发出不满的哼声。
林恩笑着摇了摇头。
片刻后,二人在楼下和夜莺会合。
他们重新骑上骆驼,穿过晨光中的城门,向珊达尔出发。
第三百八十九章 背叛和魔鬼
正午,珊达尔。
烈日高悬头顶,天空整片湛蓝,无垠黄沙间,一道白色细线向前延伸。两匹骆驼走在上面,影子缩在脚下,汇成小小的黑团。
三人出发得很早,加上刚走过这条路线,返程的速度比来时更快。
在阳光变到最毒辣前,那座边陲村庄的轮廓就已出现在视野尽头,被热浪蒸腾的空气轻轻扭曲着。
林恩拿起水囊补了口清水,涤去路途的燥热和闷乏,目光落向身前的扎伊娜。
少女戴着兜帽,缩在斗篷里,没有来回晃荡双脚。她比平常安分很多,从今早开始就不吵不闹,像是在努力变得乖巧。
他们只有两匹骆驼,没有连在一起,夜莺的那匹走在侧前方。
尽管村庄已经进入视野,但按之前的经验,至少还得再走一个小时。不过队里少了科麦德,林恩拥有沙漠斗篷,另外两人不太怕热,高温的影响似乎没那么大。
林恩轻声开口:“我们顶一下太阳,直接到珊达尔,午间就不停了。”
夜莺点了点头,扎伊娜也“嗯”了一下。
…
村庄越来越近,林恩换上观察类的词条,将周围的信息纳入感知。夜莺拉了拉缰绳,让骆驼放缓脚步,落到他侧后面。
和前天抵达时一样,村庄安静得异常,白日并没有带来半点热闹。
街道上看不到村民,黄沙随着风浪滚动。远处的耕区里有几个人影,正歪着水桶,灌溉干裂的沙田。
三人在之前扎营的废墟前停下。
篝火的痕迹还没被完全掩去,一眼扫过,没看到新扎的营地,科麦德的帐篷也不在这里。
视野中,全是紧闭的土屋和封死的水井。
两女也投来目光,没有开口,但眼底带着问询。
林恩思索片刻,现在唯一能有的线索,是来时见到的那对向奥德之手求助的夫妻。如果科麦德是为了孩子留下,大概率找过他们。
他说出想法,驱动骆驼继续前行,沿着记忆找到那间土屋。
林恩翻身下来,独自走到门前。
“叩叩。”
他没用多大力气,黄沙却簌簌直落,掉在抬起的手背上。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叩叩。”
他又敲两下:“有人在吗?”
声音仿佛掉入井底,没有任何回响。
林恩皱了皱眉,刚要收回手。
“咔咔咔。”
木头粗钝的推动声响起,门上开出一个指节大小的门洞,后面露着一只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
看到林恩时,它滞了一下,但没有立刻合上木板。
声音试探着传来:“…请问,是奥德之手的大人吗?”
林恩能辨识出这个声音,是前天那个哭诉的女人。
在多数村庄,尤其这种偏远且有怪物或匪徒出没的,敲门时往往只有男人答话,女人和孩子则会尽可能躲在屋里。
看来她的男人不在家,而此刻脆弱的处境,让她不敢错过任何可能。
林恩看上去当然不像奥德之手,或许是银发的魅力优势,让对方没有“啪”地关上门洞。
“我来调查这里发生的事,女士,可以和您聊聊吗?”
“您不是奥德之手?”
林恩顿了一下,轻轻摇头。
对方的目光立刻警觉,他甚至能察觉到、女人的手正移向关闭门洞的木板。
他压低声音:“是沙赫扎德殿下派我来的。殿下希望能亲自了解这里的情况,而不是通过奥德之手。”
“沙赫扎德殿下!?”
“嗯,他很关心珊达尔的安危。”
“…”
“请相信我,这是为了村里的大家。”
提到‘大家’,女人咬了咬牙:
“感谢殿下的关心…但,您如果不是奥德之手,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
林恩眉间皱起,又缓缓松开:“我不知道情况,就没法帮你们。事情还没落定,什么都还来得及。”
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夜莺翻下骆驼,走到他后面。扎伊娜小心翼翼地跳下来,脚掌落在沙地上,没有被硌疼出声。
“吱——”
片刻后,木门向内拉开。
女人仰起脸,看向门外的年轻人。
他穿着黑色的沙漠斗篷,里面是优雅的白色内衬,金色镶边纹饰,容貌英俊,罕见的银发。看上去像是贵族,却带着温和的气场。
“请进来吧…”女人退到一旁,让出门口。
林恩礼貌颔首,走进屋内。扎伊娜小跑着跟进来,夜莺压低兜帽,最后跨过门槛。
女人见到瓷娃娃般的少女,双眼轻轻触动,可看到女盗贼时,又不自觉地瑟缩起来。
她从门后取出粗木水瓢:“您稍坐,我给您打杯水。”
“不用麻烦,我们带了水囊。”林恩出声制止,目光扫过屋内。
土屋里空气沉闷,陈设简陋,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跛腿木桌,三把矮旧椅子,落了一层沙土。
夜莺退进屋角的阴影,扎伊娜左右张望了下,跑到桌后,手脚并用,爬上那把最高的椅子。
那大概是孩子的座位。
林恩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尽快说说情况吧。”
女人正看着扎伊娜,回过神,连忙把门关上,走到木桌另一侧:
“好、好的,您请问。”
女人伸手示意,等林恩坐下后,才敢坐到椅子上。
她面容憔悴,眼眶红肿,挂着泪痕。情绪没有前天见到时那么激烈,似乎眼泪已经被熬干。
“你的名字?”
“法蒂玛。”
沙漠中常见的女名,有坚韧的含义。
“法蒂玛,我想知道这里,或者说你家发生了什么事?”
“是一群沙匪,大人…一周前,沙匪来到村里,至少有十几个。”法蒂玛指节扣着桌沿,发出咯咯声响,“他们抓住好几个村民,用刀架在他们脖子上,把村里的人都喊出来。”
“没抢东西?”
“没有…村里没什么可抢的。”她摇了摇头,“他们说,要挑走五个孩子,带回去当沙匪,说是不再让他们经历苦难。如果不交,就把抓来的人都杀了,他们再自己找。”
“开始时大家都不愿意,他们就要杀死人质,又反复说不是要所有孩子。有些独身或没孩子的人,就催促有孩子的交出来。有孩子的怕被挑到自己,就把其他家的也供出来。”
林恩攥了攥拳头。
这些沙匪不仅拥有武力,还相当狡猾。
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哪怕全是职业者,面对整个村落也会有不小的压力。不仅如此,要是杀很多人、事情闹得太大,安卡瑞尔恐怕无法置之不理。
他甚至怀疑那些“没孩子”的,都可能是沙匪们的内应,把村庄的抵抗从内部扯散。
“所以他们带走了五名孩子?”
“…不是的,他们背叛了承诺,带走了七个孩子。我的努尔…我和优素福的孩子也在里面。”
法蒂玛瞟了眼扎伊娜,又赶忙缩回去:
“村里近百个家庭,只有几家被抓走孩子,其他人却都选择沉默。那些沙匪扔下铜币,说是…买孩子的费用,可我只想要回…”
话没说完,她低下头,肩膀抽动起来。
林恩的目光慢慢凛起。
人类在极端压力下,自保的本能就会压过团结、美德和正义,成为只顾自己的野兽。毕竟对多数村民来说,这次入侵并没有带来实质的损失,可能还有亲人在弯刀下存活。
只是这片聚在一起的村庄,已经被拆成一座座孤岛,很难再抵抗下一次、哪怕更单薄的入侵。
那些沙匪用同样的手段,复刻在外围的其他村庄。被带走的“优质”孩子,也不会成为新的沙匪,而是被卖进安卡瑞尔换取报酬,甚至贵族和富商的支持。
沙匪们则在这种包庇下,不断蚕食外围的村庄,把他们纳进丑恶的利益链条。
林恩收回思绪:“那你为什么说,来不及?”
法蒂玛身体一颤,目光望着前方,脑袋微微摇晃:
“优素福…优素福说,他要去把努尔救回来。他简直疯了,我怎么劝也不听…”
“你们不是在等奥德之手吗?”
“是啊,等奥德之手…”法蒂玛的声音不住发抖,“都怪那个男人,那个魔鬼!他跑到家里来,跟优素福说,奥德之手不会帮助我们,必须在孩子出事前去救他们。
优素福,傻瓜,他被骗了…现在我不止没了孩子,还要失去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