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伊娜坐在前面，扬起手臂朝东指去，她很早就观察好方向。
“不用，往北走更快。”夜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往西是赛克镇，花的时间更长。”
“嗯——”扎伊娜咬着下唇，抱起胳膊，小声哈气。
她的表现欲很强，似乎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且一路过来她都是向导。
但夜莺是沙德法尔的盗贼，该听谁的显而易见。
林恩驱着骆驼让开位置：“辛苦了，夜莺。”
夜莺应了一声，骑着骆驼走到前面。
林恩和扎伊娜跟上去，科麦德则走在最后。
三匹骆驼爬上沙坡，沿着沙脊向北前进，将远处的裂谷甩在后面。
林恩抿了口清水，醒醒精神：“按这条线路，大概多久能到安卡瑞尔？”
“后天回商道，再走两天。”夜莺顿了下，没有回头，“天气好的话，第五天能到。”
“好。”林恩点了点头。
路上的时间不算多，姗娜萨的盗贼传递信息肯定比他快，理论上，不会出现他到了探险队走了的情况。
他昨晚用【德鲁伊伎俩】查过天气，今天整日都是晴天，不会延缓行程的进度。
虽说夏季是沙漠雨水集中的季节，可那也只是相对整年的干旱。而且基本都是爆发性的阵雨，像在盗贼神庙时那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恩看向前面，夜莺坐在骆驼上，戴起兜帽，纤瘦的背影随着骆驼轻晃。尽管好感度提升不少，她依然不是愿意主动开口的人。
扎伊娜似乎觉得无聊，半趴着身子，双臂搭在骆驼颈上。
林恩侧过头：“科麦德以前在安卡瑞尔生活过？”
印象里，他之前提过那里的舞姬。
科麦德擦汗的手顿了一下：“嗯，我以前就住在那，不过不是在城里。”
不在城里？
阳光折落，林恩微微眯眼。
看出他的疑惑，科麦德接着说：
“安卡瑞尔被称为中心城市，多数意义上因为它是沙漠的政治中心，但也和城市结构有关。它建在一片大型绿洲上，高塔林立，集市繁华，街道安稳富足，喷泉、音乐与艺术随处可见。
外围则环绕着小型村落，将城市围在网络中心。生活条件就比城里差很多了，都是穷人居住，越往外就越荒僻。”
说到后面，科麦德话里带上轻声的叹息。
听上去倒有几分卫星城的意思。
沙漠的生存空间不多，人口不得不向大型绿洲聚集。但城市的生活资源有限，加上阶级和种族的高低差异，出现这样的格局很正常。
外围的村庄帮助城市缓解人口压力，城市则相应回馈经济和生产资料，提供就业和物资补给，算是比较良好的发展趋势。
这会风沙不大，二人的声音清晰传开。
“第四天傍晚，能到珊达尔。”夜莺在前侧补充道。
扎伊娜没加入对话，小手飞快钳动，把骆驼颈后的鬃毛编成一个个小结。
“珊达尔？”
“珊达尔是中心城市最南端的村子，离进城大概一天路程。”科麦德接过话头。
“安卡瑞尔有那么大？”林恩略感意外。
“除了靠近城墙的村庄，珊达尔那种远的地方就算不上安卡瑞尔了。”
科麦德干笑两声，带着无奈：
“奥德之手，也就是安卡瑞尔的卫队，管不到那些地方。村庄经常遭受怪物和沙匪的袭扰，只能自己组织民兵。
要是来一场特大沙暴，水井被流沙掩埋，整座村子也就废弃了。就像珊达尔，它现在指的只是那片区域，早就不是真正的珊达尔村了。”
扎伊娜扭回身，从林恩腰侧探出脑袋：“那为什么不搬去别的地方？”
“傻孩子，要是有别的活路，谁还待在那儿呢？”科麦德笑着摇了摇头，灌了口清水：
“不过离安卡瑞尔远点也不全是坏事。村子几乎是自治的，不用向城里上贡食物，收成都能填进自己肚子里。比起挤在城墙边上，至少不用担心因为交不上供奉、被抓去当奴隶。”
林恩皱了皱眉。
城市外围的村庄本身就受限于环境，难以获得良好的生活条件和生产资源。虽然得到城市卫队的庇护，但必须付出对应的供奉。
听科麦德话里的无奈，这个供奉恐怕不低，因交不上而沦为奴隶的事大概时有发生。
离开绿洲只有死路，留在城市附近就要被无情压榨，如果再远离些，又得面对怪物和沙匪的威胁。
无解。
除了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普通民众确实没什么好日子可过。
这样想来，奥瑟兰虽然也是封建王朝，可比起这片贫瘠沙漠上的所谓“中心”，统治方式倒要温和得多。
当然，国家版图和基础资源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既已存在，自然有合理的地方。
沙漠的旅途漫长枯燥，尤其不在商道上，除了蹿过的蜥蜴，别说人影，半天也难得见到一只怪物或野兽。
林恩又向科麦德了解了些关于安卡瑞尔的情况，提及城市守卫「奥德之手」时，对方明显避开了话题。
……
第二天，傍晚。
连续两天顶着烈日赶路，即便有沙漠斗篷隔绝热浪，林恩仍感到浑身燥热。风沙拍在脸上近乎麻木，银发被汗水黏在额角。
科麦德光着上身，用浸湿的头巾擦拭皮肤，再套上麻褂遮挡曝晒，靠着林恩偶尔召唤的凉风勉强支撑。
术士渐渐意识到，夜莺选择的路线确实更快、更近。
沙土明显变硬，沙化程度不断减弱。
但一路走来，小队连一个绿洲都没遇见，完全是在无补给状态下直线推进。远处偶尔出现绿意和积云，她也没有丝毫偏移方向的打算。
林恩甚至开始怀疑，那或许是他生出的幻觉，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气温实在太高，骆驼都显出疲态，不时发出低沉的喘鸣，渴望着鲜草和水源。
而夜莺好像对此并无需求。
他还是决定开口：“夜莺，要不沿途找个绿洲休整一下？晚个半天一天也没关系。”
科麦德立刻来了精神，没有说话，但重重点头。
扎伊娜叉起腰，昂起下巴，像在表示“都怪没听我的”。尽管相较两位男士，酷热对她的影响似乎不大。
夜莺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见这些。
“很快就到绿洲。”
听她这么说，林恩和科麦德松了口气，扎伊娜则撅起嘴唇。
一小时后。
太阳刚落大半，将天边的云朵染成橘色，水声和兽鸣便隐隐传来。
三匹骆驼翻过沙坡，绿意和水光跃入眼帘。
林恩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久违的湿润。微风带着湖水的凉意，漫进燥热干涩的鼻腔，仿佛一瞬间被拉回森林。
这片绿洲比盗贼之神神庙的稍大，湖面如镜，倒映着晚霞。湖畔修盖着一座神庙，但维护明显差得多，远远就能看见半塌的轮廓。
湖边拴着三匹骆驼，神庙外扎着两顶帐篷。
这里已经有人了。
“啊——得救了。”科麦德长长吐了口气，突然一顿，“诶，不对，这地方我来过！”
夜莺解释道：“嗯，这里已经在商道附近了。”
他挠了挠脑袋：“难怪我说这么眼熟…原来是之前来过这里。”
女盗贼没再搭话，继续向前，三人的骆驼跟上她。
林恩问道：“其他商队或旅人也会在这驻扎？”
“离商道近的绿洲是的，熟悉路线的商人会绕一段路过来补给，又不至于离主道太远迷失方向。”
科麦德也瞥了一眼那两顶帐篷：
“不过也有可能是沙匪的同伙，别走太近就好。”
说着，他把头巾解下，缠住半张脸。
科麦德和沙匪似乎有过节，应该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林恩点了点头，保险起见，更换装备的词条。
【敏锐观察】【提振士气】
【优雅脱身】【轻捷步伐】
【月唤者】【冷酷之心】
【瓦普拉克之手】
【惧蛇灵光】
【永不眠者】【罗丝之拥】【魔网深狱】
不一会，四人进入绿洲。
和之前的队形不同，林恩主动领到前面，夜莺和科麦德跟在身后。
术士兜帽半掩，遮住银发，身形拢在黑袍中。
扎伊娜也坐直身子，向后仰着脑袋，似乎想看看他的表情，又把视线投向前方——
湖畔的帐篷外，站着一个人影，望向正朝那边走去的小队。
那是个年轻的沙漠商人，肤色晒成蜜黄，穿着蓝白交缠的袍子，腰间挂着一把镶绿宝石的华丽匕首，几乎第一眼就能让人认出他的身份。
他大概二十五岁上下，算得上英俊，有种干燥的阳光气息。
和林恩对上视线时，男人咧开嘴，率先开口：
“赞美诸神！朋友，能见到你们…”他伸出手数了数，“四位真是太好了。这该死的夏天，我已经几天没见到活人了，你们也是去安卡瑞尔的吧？”
他声音温和，笑容热络，露出洁白的牙齿，特意把扎伊娜也算在内。在很多地方，孩子通常不被当做正经对象。
挺懂礼貌，也很有感染力，是个善于打交道的人。
“嗯，我们在这里停留一晚。”林恩没有太过冷淡，客气地回道，“不影响你们吧？”
男人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会不会，非常欢迎。还有什么比在旅途中遇见新朋友更美妙的呢？”
“那就好。”林恩轻声回应，【敏锐观察】快速扫过商人的营地。
一共两顶帐篷，一大一小，篷布上沾着干涸不久的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