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就回家，我刚好也不太饿。”
林恩倒和她口味相近，并不太喜欢在外用餐，何况她在陌生场合总有些拘谨。
“嗯。”
伊莉娅低低应了一声，指尖往他手心里缩了缩。
她像是把月光也分了过来，让二人的影子一同落在地上，随着脚步缓缓拉长。
……
深夜，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低鸣。
林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他倒没在想南方春狩，也没想银级小队或野猪人委托。
而是——
伊莉娅不对劲。
从回到家起，她就一直心不在焉。
收拾行囊时会忘记解下斗篷，问她话时会慢半拍才反应，吃饭时对着汤碗发呆，短休时就静静望着月亮。
到底在想什么呢？
不像是下午森林的事，回来的马车上她明明一切正常，甚至留意着他细微的举动。
在冒险者公会时？银级委托或是小队徽记，都不像是她会挂心的事。
因为塞拉？
不可能。
即便是洛丝薇尔，伊莉娅除了那次醉酒之外也几乎从未提起，更不可能为此分神。
“叩、叩。”
思绪没能持续太久。
预期中的敲门声轻轻响起，接着传来伊莉娅的声音。
“少爷。”
自从回家那晚林恩让她“早点来”之后，她就把所有家务都安排在他洗澡前完成。
等他回到房间，她就会迅速洗漱，留给林恩独自躺在床上的时间并不多。
“请进吧。”
门轴轻响，精灵带着一身紫罗兰的淡香走进屋内。
银色长发垂落，白色睡裙在窗台渗入的月光下，宛如一朵悄然绽放的夜昙。
虽然每次都用不上，伊莉娅依然抱着她的枕头。
“打扰您了…”
“不会。”
依旧是惯例的对话。
这份默契几乎到了林恩刚掀开被角，她便已经钻进被窝，只留下那只枕头孤零零地搁在木柜上。
他们花了十秒调整到彼此熟悉的睡姿。
伊莉娅垂着头，没有像往常那样闭眼入睡，只是呆呆地望着林恩胸侧。
那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像是她给视线随意找个落脚的地方。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伊莉娅，从回家到现在，你一直在想什么？”
精灵仰起脸望向他，眉毛轻轻蹙在一起，绀紫色眼眸定定地凝注，连小巧的鼻尖都短暂屏住呼吸。
林恩从未见过她如此认真的神情，哪怕是当初检查他是否彻底洗去豺狼人恶臭时，也不如此刻这般郑重。
片刻后，淡粉色的双唇微微张开。
“我也很崇拜少爷。”
林恩下意识眯起双眼。
嘶…
我刚问得什么来着？
第一百七十三章 她想成为…
崇拜。
林恩看向怀中的伊莉娅，精灵正仰着脸看向他，眼眸里闪烁着晶亮的微光。
她对自己有这样的情感，林恩并不意外。
经过这么久的朝夕相伴，再加上几次朦胧梦境，他发现这位外表强大的精灵，内心却单纯得像张白纸。
伊莉娅的女仆工作和战斗能力毋庸置疑，在外人面前，她始终保持着难以接近的冰冷外壳。
但实际上，她非常不擅长与人交往，甚至可以说，不擅长交流。
文德瑞瓦家族的核心是魔法和冒险。
自她加入以来，便始终默默承担着女仆的职责，别说远行冒险，连王都的大门都没迈出过，自然也没有和他人深入交往的机会。
但伊莉娅其实很聪明。
从一段时间之前，林恩就察觉到，精灵在有意无意地学习并模仿他的说话方式和行事习惯。
以至于某些时候，她的言行举止都染上属于他的印记。
她渐渐变得俏皮、偶尔流露傲慢，甚至带上几分狡黠，有时反而让他得绞尽脑汁才能应对。
不过，林恩倒不为此担心，并且自信地认为——他的18点魅力，可不只体现在外貌和魔法亲和上。
伊莉娅极少如此直白地表露这类情感，但他已经知道“罪魁祸首”。
就是塞拉。
“白天在松林里的那个人…他内心很善良，可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是您让他重新看见希望。”
伊莉娅的声音很轻，吐息间带着她特有的清甜气息，目光也慢慢柔软下来。
“少爷总能理解别人的感受，影响着身边的人，让大家都变得更好…”
她垂下头，轻轻埋进他的颈窝，话语温软地落在皮肤上。
“也包括我…”
林恩的颈间漫开一阵微痒的触感。
第一次被她这样夸奖，虽然心里很开心，滋味却有点复杂。
“没那么好吧…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狡猾的人类，杰儿博先生不也是这么评价我吗？”
他笑着回道。
“就是很好…”
伊莉娅声音软软糯糯的，摇了摇头，银发蹭在他身上擦出细微的声响。
“我喜欢少爷，想成为…”
林恩看着她渐渐红透的耳尖，心脏不由地提了起来。
伊莉娅居然主动说“喜欢”，还说要“成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随后，精灵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像您一样的人。”
林恩眉头一皱，绷紧的身体倏地松垮下去，心脏也跟着返回原处。
好像不太对？
我在她心里…是这个定位吗？
他的大脑几乎宕机，就像刚被领进教室坐好，突然被告知——今天你上台讲课。
“不…可以吗…？”
察觉他的动静，精灵怯生生地仰起脸，脸上红晕淡淡，眼里藏着一丝不安。
“当、当然可以。”
林恩第一次感觉智力不太够用，嘴上支吾了两下，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答什么。
“可是像我一样，会变得很难应付吧…”
“不明白您的意思。”
精灵眨了眨眼，直直望向他，语气格外认真。
林恩呼吸微微一滞。
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而且她现在这副模样，真像是坐在台下提问的学徒。
“咳、咳…”
林恩抬手握空拳抵在唇前，清了清嗓子，顺势端正了一下神态。
“伊莉娅，你很聪明，一定能成为像我这样的人。”
这话并没有其他深意，单纯是他的经验总结。
当不知如何回应但又必须回应时，就将对方的话重复一遍。
精灵眼眸一亮，唇瓣微微张开，脸上浮起惊讶又满足的笑意。
“太好了。”
她的声音明显表达出开心，重新伏回林恩肩侧，轻轻蹭了蹭。
“谢谢少爷。”
“嗯…”
林恩稍稍仰起头，目光又一次投向天花板，无声地叹了口气。
哪一步出问题了？
他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慢慢拉近和伊莉娅的距离，看着她从最初的仰望渐渐变为平视，怎么突然又被她重新抬高一截？
夜色沉静，月光漫进屋里，在床边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林恩一咬牙。
不行，得和她好好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