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大主教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滞,看向他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
一种被羞辱到了的感觉弥漫上心头,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看向卡修斯的眼神也变得相当不善。
如果这小子说不出个门道来,他决计不会再跟他客气了。
然而,面对众目所指。
卡修斯却仿佛浑然不觉,指点江山般的竖起了一根手指,说道:“第一,大主教您的‘时之锚’定位出现了偏差。用大预言术回溯时空,首重锚定因果节点。您方才以水晶棺椁为锚,以陛下遗骸为引,这本身没错。但您错在不该把‘死亡时刻’作为唯一坐标,而忽略了‘死亡前三十息’的灵魂震荡期。”
“陛下乃帝王之尊,驾崩前精神海必然爆发剧烈震荡,那三十息才是因果最浓,最不易被篡改的真实窗口期。”
“您居然跳过此窗口,直接选择了死亡之后的时间进行回溯,便如同在一条湍流大河的下游打捞沉船,其中自是杂物混淆,真伪难辨。”
这番话,卡修斯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满场的贵族们都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虽然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压根听不懂什么“时之锚”,“灵魂震荡期”,但瞧那流浪牧师说得言之凿凿的模样,再瞅瞅安德森大主教骤然变得僵硬的脸色,他们心中都不由犯起了嘀咕:难不成……
这……不太可能吧!?
全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了安德森大主教。
众人都盼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圣光领袖能站出来,用三言两语驳倒这野牧师,再降下一道圣光将他净化成灰,以正视听。
然而。
他们看到了什么?
安德森大主教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那张亲和力十足的脸庞上,此刻的表情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微微翕动着,却是连半个反驳的字都挤不出来。
不是吧,不是吧~~
吃瓜群众们全都惊呆了。
难不成,这野牧师小子……说的竟然是对的!?
广场上诡异的安静了一会儿,随即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嘈杂议论声。
人群一片哗然。
无数道目光再度射向了卡修斯,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鄙夷和嘲弄,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和错愕。
然而,卡修斯却只是朝众人微微笑了笑,然后就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继续说道。
“第二,大主教您的‘圣歌共鸣’,简直就是在喧宾夺主。您以圣歌引动信徒愿力加持神术,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将个人精神印记过度暴露在了集体愿力之中。”
“大预言术讲究的是施术者孤身直面时光长河,任何外力的介入都会使回溯画面中掺杂进名为‘集体潜意识’的杂质。您看到的,未必是真相,而是‘众人希望看到的真相。”
大主教的脸色再变,额头不住渗出了汗水。
而吃瓜群众们,也是再度哗然。
不是吧不是吧?这点,居然又说对了?
到了这一步,众人再看向卡修斯的眼神,已经变得有些敬畏了。
甚至,其中有几个胆大的贵族,直接出声开始捧哏:“牧师大人,那么,大主教的第三点致命谬误又是什么!?”
卡修斯却是背负起了双手:“这第三嘛……”
他故意拖了个长音,随即,伸手指向了半空中那些尚未散尽的洁白光羽和金色铭文,嘴角微微上扬道:“也是最可笑的一点,大主教阁下太过注重声光效果了。”
全场再度一静。
卡修斯摊了摊手,嗤笑道:“知道的人,知道您这是在施展大预言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搁这儿跳大神呢~”
“跳……跳大神!?”
“他竟敢说大主教是在跳大神!?”
“好吧~我承认,仔细想想好像也……咳咳~颇有道理。”
在现场炸开了锅的同时。
安德森这位八阶巅峰的圣光大主教的脸色也已经由青转红,而后又由红转紫,身躯也剧烈的颤抖起来。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地指摘他的神术了?
他上一次听到类似的批评,还是十年前他在神圣教国拜见“时之圣者”弥亚大人时,那位站在圣光之巅的圣阶牧师,也是用这般口吻,点破了他大预言术中的执念与浮华。
“去掉那些不必要的装饰,你的神术才能触及真实。”
弥亚大人的话犹在耳畔。
当时他还颇有些不服气,毕竟他也是大预言术一道的佼佼者,自信自己在这一道上有着独到的理解。
可今天被这年轻小子当众点破,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用华丽声光掩盖住的根基瑕疵,竟被血淋淋地一一撕开了。
时之锚的偏差,圣歌共鸣的污染,以及……对“表象”的虚荣执念。
安德森大主教忽然意识到,若不能正视这些问题,他这辈子恐怕圣阶无望。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先前那股盛怒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只余下了苦涩和震惊。
“你,究竟……师承何人?”
这话一出。
现场所有人顿时反应了过来。
那个野牧师居然又说对了!?
否则,安德森大主教决计不可能是如此态度的。
一时间,众人再看向卡修斯时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了,不仅先前的不屑和鄙夷荡然无存,竟还带上了些许近乎于虔诚的郑重,仿佛是在看一位隐匿于市井的圣者。
就连那几位位高权重的公爵,此刻看向卡修斯的目光中也满是惊异之色。
然而,高台之上,卡洛琳皇妃的脸色却已经难看到了极致。
她眼神阴冷的盯着那金发青年,又瞥向林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胸中那股“被人刻意针对”的预感愈发浓烈。
“这哪里是什么流浪牧师!?”她在心中恨恨的碎碎念着,“要是连流浪牧师都有本事指点八阶巅峰的圣光大主教,那岂不是栓条狗都能当皇帝了!?”
此时此刻,便是连林奇都不得不承认,卡修斯这狗东西……装得还真溜。
只不过,林奇没好气的暗暗翻了个白眼,老子叫他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他来装哔的。
但很显然,这位热衷于钻研死亡与圣光结合之道的光明准圣子,人生最大的爱好便是装哔。
只见他下巴微抬,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我不是说了嘛~在下区区一介流浪牧师,大预言术什么的,纯粹是自己瞎琢磨的,上不得台面。”
“荒谬~!!”安德森大主教的斥责脱口而出,但随即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毕竟,不管对方究竟是得了前人传承,还是当真天赋异禀瞎琢磨出来的,有一点已经毋庸置疑。
眼前这年轻人对大预言术的理解,远在自己之上。
今天这出戏,怕是演不下去了。
若再强行施展神术帮卡洛琳皇妃洗地,助四皇子上位,肯定会被这小子当场揭穿,到时候非但自己要贻笑大方,一辈子积累的名望搞不好也得搭进去。
可若是就此退去,他又委实有些不甘心。
实在不行……
安德森大主教双眼忽的微微眯了起来,看向卡修斯的目光愈发深邃,缓缓开口道:“老朽的大预言术确实有待商榷。不过,年轻人,你既然能看出这三处谬误,在大预言术上的造诣想必不低,可有本事……亲自施展一次,让老朽开开眼界?”
卡洛琳皇妃闻言,顿时有些急了,霍然起身道:“大主教,这……”
“皇妃。”安德森蓦然侧首,语气略带威严的打断了她。
他略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声音顿时在魔法的加持下传遍了整个广场。
“其实,施展大预言术非但需要扎实的理论根基,更需浑厚的修为支撑,以及丰富的经验积累。今天便让咱们看看,这位天才青年的真本事吧~”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在他看来,这小子兴许是从某些古籍或前人手中得了点传承,理论知识相当扎实,嘴皮子功夫也着实了得,但真要动手施展大预言术,可不是光有嘴皮子就行的。
修为不足,经验不够,这些问题只要一动手,分分钟便会现出原形。
卡洛琳皇妃闻言,脸色顿时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但此刻的她也是骑虎难下,一则是大主教的意见她不得不听,二则是,三位公爵那边的目光正盯着她呢。
那架势,仿佛只要她出言拒绝,他们便会立刻跳出来反对,借题发挥一波。
无奈之下,她只得寄希望于这野牧师小子只是嘴皮子功夫了得,手上功夫其实很稀松了!
僵持片刻,她终究还是重新坐了回去,语调勉强保持着平静道:“那么……便请卡修斯牧师出手施展大预言术,为我格里姆斯比皇室,为奥托陛下,寻一个真相了。”
连卡洛琳皇妃都点头了,全场贵族顿时兴奋起来,看向卡修斯的目光中满是期待之色。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这场公审注定会是充满血腥与压抑的,谁曾想戏剧效果竟一波接着一波,精彩得堪比帝都大剧院最卖座的连台好戏。
眼下,显然就要迎来一波新的剧情高潮了。
然而。
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卡修斯竟然耸了耸肩,往后退了半步,吐出了两个字:“我拒绝。”
“……”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卡洛琳皇妃也惊呆了,眼眸圆睁,不可思议道:“什么,你拒绝!?你方才指摘大主教的谬误,难道不是为了取而代之,施展真正的大预言术吗!?”
卡洛琳只觉得莫名其妙,胸腔中的怒火也不由自主的蹭蹭蹭往上窜。
“皇妃娘娘。”
卡修斯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着她。
那目光清澈而真诚,仿佛在说“您是不是有什么大病”,语气更是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在下指摘大主教的谬误,和在下拒绝施展大预言术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可是……”卡洛琳皇妃一时语塞,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甚至,卡洛琳都有些莫名其妙。
如果这个卡修斯不是为了帮大皇子洗刷冤屈,那他跳出来做什么!?
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装一波就跑路?
“臭小子,哼~”安德森大主教也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眼眸里带着几分愠怒,“你该不会是专程来消遣老朽的吧?老朽猜,你其实压根就施展不出大预言术,对不对?”
“随便您怎么想都行。”卡修斯两手一摊,满脸写着“我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说出口的话也相当无赖,“反正我只是个居无定所的野牧师,骗吃骗喝是主业,神术什么的……会一点,但不多。”
这话一出,倒是直接把卡洛琳和安德森双双将住了。
卡洛琳心念电转间,眼眸也不自觉微微眯了起来。
莫非……这小子真的施展不出大预言术?
方才那一通高谈阔论,不过是从某本古籍上背下来的理论,为的就是把水搅浑,让大主教下不来台,最终让这公审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