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温莎夫人。”她身侧的年轻勋爵闻言嗤笑了一声,抱臂倚着石柱看向她,“我可是听说,您一年前还天天往大皇子府邸凑,拼着命巴结他,不就是想给你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谋一个宫廷侍卫的差事么?”
温莎夫人的脸色顿时一僵,讪讪地别过了头。
不远处,几个地方上来的小贵族挤成了一团,神情惶恐得像是被拎上案板的鸡鸭。
“诸位,诸位。”其中一个身穿骑士甲的男爵道,“今日这场面,咱们是不是该表个态?万一站错了队,明天就得全家去矿洞里报道了呀!”
“表态?你拿什么表态?”另一人翻了个白眼,“我连皇妃的面都没见过,大皇子倒是远远瞧见过一次,可那又顶什么用?人家在意我们这种小角色的表态吗?依我看,咱们就老老实实的杵在这儿充当气氛组,哪边赢了咱们就喊哪边万岁,准没错!”
“对对对,见机行事,见机行事。”
人群交头接耳,各种议论声嗡嗡作响,就像是一锅即将煮沸的开水似的,各种荒诞、惶恐、投机和幸灾乐祸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说话间,时间一点点推移,到了临近正午的当口,广场正北方那条宽阔的御道上,终于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物。
率先出现的,是卡尔罗特公爵。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今天穿了一身丝绒大氅,面色肃然,步履沉稳,行走间就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年迈雄狮。
他身后跟着足足八名肩膀上缀着徽记的家族骑士,他们步伐整齐,气息内敛,但那通身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很显然,这些家族骑士的实力绝不会低。
见到他们这一行人,原本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小贵族们顿时噤若寒蝉,广场上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给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
卡尔罗特没有搭理任何人的意思,径直走向了观礼台。
紧跟着出现的,是大名鼎鼎的老牌贵族霍亨索伦公爵。
他身上穿着一身低调朴素的贵族常服,身后跟着一些家族重要成员,再后面同样跟着一群训练有素的家族骑士。
由于家族人丁比较兴旺,他们家来的人数比起卡尔罗特家族明显要多出不少。
再后面出现的,是一位仪态端庄的妇人,她是“荆棘花”维罗妮卡女公爵。
这位女公爵素来极其低调,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这一次,她不露面显然是不行了。
同样的,她身后也跟着一群护卫。
与她并肩而行的,则是军部大臣阿尔布雷希特侯爵,以及情报大臣菲尼克斯侯爵。
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半个帝国震动的大人物,和那些交头接耳的小贵族完全不一样。
他们依次在观礼台最前排的天鹅绒椅子上落座,个个神色郑重,表情肃穆。
没有人开口寒暄,至多也就是用眼神彼此稍微交流一二。
而随着他们的落座,没过多久,就又有一些重要的贵族和大臣们陆陆续续抵达了,多数都是能坐上观礼台的那种。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整个观礼台都笼罩在一片低沉的气压之中,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笼罩了所有人,让在场的大量中小贵族们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
广场东侧的宫门缓缓洞开。
“哐哐哐!”
一阵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由远及近。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一队披甲禁卫从宫门内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亮银色的厚重铠甲,腰间挎着长剑,一个个神情肃穆,眼神凌厉,显得训练有素。
行进间,他们身上的铠甲相互摩擦碰撞,发出了阵阵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
卡洛琳皇妃就在这些披甲禁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入了广场。
她难得没像平时一样穿素白色的长裙,而是穿了一身纯黑色的宫廷长裙,金色的头发盘了起来,头上戴了顶精致的黑纱礼帽,妆容寡淡,一副标准的未亡人打扮。
她像是刚刚哭过,这会儿眼眶微红,唇角紧抿,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更是带着几分憔悴与悲怆之色。
而塞拉苏斯则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一般,始终贴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低眉垂首,存在感极低。
如果不仔细观察,怕是都觉察不出他的存在。
见到他们,原本就十分安静的广场上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现场所有的小贵族们都自觉的低头躬身,摆出了一副谦卑而恭敬的态度。
哪怕是那些已经在观礼台上落座的大人物们,亦是纷纷起身,朝着卡洛琳微微欠身致意。
卡洛琳皇妃一脸肃穆,目不斜视的径直登上了观礼台的主座位置。
她转过身,纯黑色的宫廷长裙在风中摇曳,她那双透着悲伤的碧绿色眼眸缓缓扫过了全场。
尤其是那些有资格登上观礼台的实权大人物,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随即,她眉头轻皱道:“诸位可知,为何怒涛军团的加百列,还有北风军团的贾艾斯两位军团长还未到?”
卡洛琳的声音中透着股冷意:“塞拉苏斯,你不会是罔顾本皇妃旨意,未曾通知到位吧?”
塞拉苏斯赶忙弯腰趋前,恭敬道:“启禀皇妃,老奴已然通知到了。只是……得到的回信,两位军团长皆称军务缠身,请假不来了。”
“哼~”
卡洛琳直接从鼻腔里挤出了一声冷哼,那张素净的面庞上也浮起了一抹冷笑:“真不愧是手握实权的军团长。看样子,即便是陛下驾崩这等塌天大事,也无法让他们挪动半分。”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弥漫起了一股子肃杀之气。
那些小贵族们将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裆里。
而观礼台上的大人物们,眼神则均是变得有几分微妙。
“咳咳~~”卡尔罗特公爵清了清嗓子,起身打起了圆场道,“皇妃请息怒。加百列军团长刚刚平定北境,那边尚有不少深渊魔物和霜狼氏族的残党在蠢蠢欲动,他实在是走不开身。贾艾斯军团长也是同理,洛林行省初定,蓝面巾余孽未清,他若此时离开,恐生变数啊~”
话虽说如此,但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明眼人哪个不清楚,帝都眼下局势诡谲,真相不明,风向未定。
那两位实权军团长又不是傻子,如果在这种时候只身入京,无异于将刀柄递到别人手里。坐镇军中,手握重兵,以不变应万变,这才是合情合理的生存之道。
然而,卡洛琳皇妃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冷笑了一声,眸中寒光再现:“两位军团长军务繁忙,本皇妃倒也能体谅。可是……七皇子奥古斯特,九皇女塞西莉亚,他们为何也未到?”
她微微一顿,有些痛心疾首的露出了怨愤之色:“难不成,他们的父皇惨遭弑杀,他们竟也能无动于衷?还是说,在他们眼里,陛下的血海深仇,竟还不如边陲的几个匪寇来得重要!?如此凉薄,如此不孝,配为人子乎!?”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卡尔罗特公爵垂下眼眸,心里暗自腹诽不已。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你卡洛琳皇妃一手把持皇宫,将陛下之死拖了那么久才公之于众,如今又急匆匆要在第二日公审大皇子,局势如此凶险莫测,天知道这潭水里淹死了多少鬼。
七皇子和九皇女不来,那才是明哲保身的明智之举。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腹中腹诽一下,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
老公爵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的霍亨索伦公爵,眼神里带着几分“该你说话了”的意味。
显然。
这段时间来,这些帝都的大贵族们,没有少在私底下暗通款曲。
“咳咳~”
霍亨索伦公爵会意,当即理了理衣袍,态度略显强势的道:“卡洛琳皇妃,七皇子与九皇女孝不孝顺,人品如何,与今日之事并无直接关联。”
他毫无畏惧的直视着站在主座旁的皇妃,语气恭敬,字里行间的态度却是颇为强硬:“眼下,我等需要尽快弄清楚两件事。第一,是陛下究竟是何时驾崩的,又是因何驾崩。第二,便是……”
他顿了顿,眼里的神色蓦然变得极其凌厉:“陛下,到底是怎么死的。”
此言一出,观礼台上顿时响起了一片低沉的附和声。
“霍亨索伦公爵所言极是。”
“正是,兹事体大,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皇妃娘娘,大皇子弑君一事,可有实证?”
一时间,贵族委员会中的实权贵族们都纷纷开了口。
他们虽说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对皇妃的恭敬,但语气中的质疑与强硬,却是怎么也无法完全掩饰住的。
要知道。
格里姆斯比帝国虽然号称帝国,但它是领主制帝国,归根结底,它是由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贵族领主组成的。
这就好比是一个股份公司,格里姆斯比家族,不过是其中占据了最多股份,拥有最多话语权的那个“大股东”罢了。
皇帝这个位置,从来不是谁想坐就能坐,更不是谁随便扣个帽子就能让人闭嘴的。
卡洛琳皇妃站在主座位置环顾四周,眼睛不由微微眯起了起来。
对于这些顶尖权贵的态度,卡洛琳皇妃自然是早有预料。
两个军团长那些老狐狸不来,也在她的算计之中,至于老七和老九……不来倒更省事,至多就是后续多费些手脚罢了。
一念及此,她眸中寒光一闪,骤然厉声道:“将陛下……请上来!”
这一声高喝,声音中满是凄厉之色。
话音刚落。
广场东侧的宫门内,便有两队左臂上扎着黑纱的宫廷侍从缓步而出,中间抬着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椁。
棺椁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很快,棺椁就被安置在了广场正中央。
透过透明的棺盖可以看到,格里姆斯比九世,奥托·冯·格里姆斯比正安静的躺在其中,整个人被一层薄薄的霜花覆盖着。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皇帝礼服,面色青白,唇角凝固着一抹难以言喻的苦涩,脸色更是明显带着震惊之色,显然是没想过自己会被刺杀,更没想过会被那人刺杀。
见状,在场一众权贵的脸色顿时齐刷刷变了。
虽说昨夜他们就已经从宫廷内侍的传讯中,得知了陛下驾崩的事实,可传讯与亲眼目睹到底是两码事。
那具此刻正静静躺在水晶棺椁中的躯体,昭示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坍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寒而栗。
便是连那些缩在角落里中小贵族们也纷纷色变,忍不住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起来。
“天呐~~陛下居然真的……”
“陛下究竟怎么死的?!”
“难不成……真的是大皇子!?
议论纷纷间。
观礼台上,三位大人物几乎同时起身走下了台阶。
他们的神色俱是十分复杂。
作为帝国公爵,他们三位平日里没少跟九世明争暗斗,更没少在私底下骂他“老不死的”。
可此刻,当他们亲眼看到九世躺在冰冷的棺椁中时,心中俱是莫名空了一块,仿佛是某些支柱骤然崩塌了。
广场上,气氛凝重到了极致。
卡洛琳皇妃站在高台之上,俯视着下方那一张张神色复杂的脸,唇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