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有补贴。”
“不签?”
他停了停。
“那就按散工算。”
“明天有没有位置,我可说不准。”
下面没人说话。
有人握着笔。
手指一直抖。
有人已经开始签。
玛丽安也拿到了一份。
她没有急着写。
先数页数。
六页。
每页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看得很慢。
当场只能看懂一部分。
于是她把合同折起来。
放进围裙口袋。
“我拿回去看看。”
管事没有理她。
当天晚上。
玛丽安回到家。
点了油灯。
把合同摊在桌上。
她读得很慢。
有些词不认识。
就找字典。
有些句子太长。
她就拆开来看。
最后。
她看懂了。
连续三个月迟到。
扣整个月工钱。
机器出了问题。
厂里免责。
出了工伤。
赔偿也被写得含含糊糊。
她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猫叫。
很远。
很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母亲也在织坊工作。
有一年冬天。
母亲的手被梭子扎穿。
东家丢下几个铜板。
就走了。
那几个铜板后来全换成了米。
玛丽安坐了很久。
忽然有些不甘心。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害怕。
也不是愤怒。
更像是有个东西从胸口往上顶。
她突然想到:
今天自己签下这张纸。
以后自己的女儿也可能签一张同样的。
她不想这样。
她想自己写。
她从抽屉里找出半张旧信纸。
笔快没墨了。
她把灯芯挑亮。
在纸上写:
我不接受。
三个字。
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她看了一遍。
觉得太少。
于是又补了一句:
我要和姐妹们一起再谈。
那晚她睡得很差。
第二天一早。
她把那张纸贴在缝纫机旁边。
管事经过。
脸色当场变了。
“这是干什么?”
玛丽安抬头。
“让大家看看合同写了什么。”
“你这是闹事。”
“不是。”
她说。
“是说话。”
那天没有人鼓掌。
也没有人站出来说豪言壮语。
下班的时候。
有人慢了一步。
走到她身边。
“那条你怎么看出来的?”
玛丽安就把合同拿出来。
一条一条指给她看。
第二天。
又来了一个。
第三天。
又来了两个。
有人回家以后也写了一封。
有人不会写。
就在纸上按下一个红色手印。
第二个星期。
一起去办公室的人已经有十几个。
她们站在那里。
不闹。
也不走。
就等回答。
最后。
厂方把合同改了。
改完以后。
玛丽安还是没有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