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
雾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一点点挤进来。
他却没有关窗。
因为明天还会有人从这里走过。
送报纸。
送面包。
送煤。
送信。
这条街不会因为他离开就停止。
它会继续向前。
像一个从来不知道自己正在改变世界的普通人。
罗素背起行李。
推开门。
夜里的斯特普尼街很安静。
远处的钟声刚刚响过。
雾里,一盏盏灯沿街亮着。
他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关门。
转身。
朝前走去。
埃及。
开罗。
还有那扇需要被打开的门。
他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是成为弥赛亚。
也不是成为敌基督。
更不是成为某个早已写好的角色。
他只是罗素·克劳利。
一个会犯错。
会害怕。
会饿。
会想家。
也会自己做选择的人。
而这一次。
他愿意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夜雾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斯特普尼街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路灯还亮着。
一盏,又一盏。
一直亮到雾的尽头。
出发前最后一个月,罗素挑了一个没有雾的傍晚,去了斯特林药剂店。
十一月的东区天黑得早。
刚过五点,布谷街两侧的窗子便陆续亮起来。
街灯隔着几步一个,昏黄的灯光落在湿冷的石板上,却照不远。
往常这个时候,街头已经开始起雾,煤烟和水汽混在一起,行人走出去十几步,轮廓就会模糊。
偏偏今天没有雾。
空气干冷,呼出来的气都能看见。
罗素从西比尔小屋出来,沿着斯特普尼街慢慢往前走。
他没有赶时间。
路还是原来的路。
那家总把脏水往门口泼的酒馆。
哈里斯太太的洗衣房。
拐角那间总在下午冒烟的小铁匠铺。
还有那条窄巷。
下雨的时候,这里的石板总积水,到了冬天则会结一层薄冰。
罗素经过那里的时候,鞋底轻轻踩破一层薄冰。
咔。
声音很轻。
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着碎开的冰。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记住这个声音。
也许以后还能听见。
也许再也听不见了。
罗素继续向前。
走到药剂店门口的时候,那盏小铜灯已经亮了。
灯光从半掩的门缝里漏到街上。
他推门。
铜铃叮的一声。
店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甘草。
艾草。
药酒。
还有一点炭火味。
老斯特林正蹲在柜台后。
一只麻袋摊开在地上。
里面装着刚送来的药材。
老人戴着老花镜,正慢慢把甘草分成两堆。
大的放左边。
小的放右边。
动作慢,却很稳。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
“谁啊……”
看清门口的人以后。
“哎?”
他立刻站了起来。
“你小子。”
罗素笑了一下。
“斯特林叔叔。”
“来了怎么不提前说?”
老斯特林走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瘦了。”
“您每次见我都这么说。”
“那说明你每次见我都瘦了。”
罗素没法反驳。
斯特林太太听见声音,也从后面出来。
她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
“正好。”
她把东西放到桌上。
“苹果派刚出炉。”
“马修呢?”
“楼上。”
“还没下来?”
“你听。”
话音刚落。
楼梯上就传来脚步声。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