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太太不停地往罗素盘子里夹菜，马修则比平时话还多，从学校里的事情，又说到街角铁匠家的狗生了三只小狗，说得快了被土豆泥呛了一口，咳得整桌人都笑了。
罗素也笑，可他知道马修的心底不像他表现得这么开心和乐观。
他想掩盖住内心怅惘的心事。
饭后，两人走到布谷街上。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出他们的影子。
“今天怎么舍得与民同乐了。”
马修开玩笑道。
因为自从罗素搬到斯特普尼街之后，他们两家的距离就变近了，老斯特林他们多次邀请罗素去家里吃饭，但罗素都以工作忙为由婉拒掉了，直到今天才来了一次。
“哎，你应该也猜到了吧，我之前跟你说过的。”
罗素故作轻松的说道。
当初罗素刚搬到西比尔的小屋的时候，亚斯塔禄出现过，告诉了罗素的身世，当时罗素就有预感，觉得自己到时候肯定会去阿比西尼亚一趟，马修正好过来找他，他就说自己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帝都，去背的地方。
所以马修当时就有心理准备了。
眼下，罗素许久不来的情况下突然来老斯特林药剂店做客，目的已经不言而喻了，就是来和他们告别的。
马修听到罗素的回答，没有再说话。
罗素也不催他。
两人在路灯下吹着夜风并肩走着。
再往前走了一段，马修才笑着说道：“你可别死在外边了。”
他当然知道罗素说的出去一趟肯定不是什么旅游或者出差之类的好差事，能让他说出来的，说明他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
再加上罗素超凡者的身份，说明此行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怎么可能！”罗素说道，旋即表情又暗淡下来，语气沉重了一些，“我尽量吧。”
“你跟谁一起去？”马修听到罗素比较沉重的话语，没有再问这方面，而是问道。
“埃利奥特·布莱克、保罗·科尔曼他们。”
“嚯，赫米斯杯的前三名阿，那应该是大好事才对，毕竟你们都是青年才俊。对了，你跟克拉拉·阿什利和路易莎·哈灵顿说过没有？”
“还没呢，明天吧，或者后天，还有点时间。”
“嗯。”马修点了点头，“你可是不知道，你这么久没去学校，阿什利他一直在问我你的情况，她说她家里人不让她到东区来，只能问我，但我也不太清楚你的近况，哈哈。
哈灵顿她倒是只问过我一次，不过以她的性格，能让她主动询问的人，说明她也很关心你。”
罗素的心里也泛起一股暖意，笑着说道：“嗯，我会去找他们的，对了，你的灵息通路激活的怎么样了？灵视开了吗？”
马修的表哥已经在一个月前回来探亲，回来的时候，本来又想给马修送个带灵息的礼物，但马修缠着他的表哥，把他知道超凡世界的事情挑明了，强烈要求表哥带他入门。
第169章 拟形
那个时候，马修才知道，其实他的表哥本就计划在考察马修的身体能否耐受奇物的侵染，待到时机稳定的时候，就会引领他进入超凡世界，但是没想到马修刚好问了。
所以表哥在检查了马修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之后，就将冥想和练习灵视的方法告诉给了马修，让他练习。
马修为此事还来找过罗素，罗素当时心想正好，既然马修的表哥是这么想的，那他也就免去了说服对方的口水，因此，马修也算是入了超凡世界的门了，只不过他现在连热忱者还不是。
“灵息通路刚刚完成一个循环而已，连一个中心都没激活呢，不过，我感觉我在灵视方面有些天赋，前几天我就偷偷试过了，总感觉能看见很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马修略带骄傲的说到。
“听说狗能看到人看不见的东西。”罗素随口呛了一句。
“去你大爷的！”马修一肘上来。
罗素也不甘示弱，还了一击。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片刻后，气喘吁吁的二人瘫坐在地，望着天上亘古不变的月亮。
马修忽然慨叹道：“罗素，你说在一千年前，会不会也有两个人坐在这个地方，看着天上的月亮？”
罗素侧过头看了马修一眼，看着对方少有的认真表情，想了想说道：“也许吧。”
然后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马修又说道：“对了，你不是要走了吗，你走之前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忙？”罗素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忙，但是如果影响到你的话你可以拒绝。”
“你直接说。”
马修闻言，凑近一步，说到：“你走之前，能不能带我出趟任务？就在东区，你随便挑一个，我以前一直听你说超凡世界的事情，还幻想和你成为双子星呢，结果我刚入门，你就要走了，我想着咱俩得合作一下吧，而且我感觉我也得实战一次，不能光自己玩自己的。”
“当然可以！明天你躲我后面就行，看我操作。”
“行啊，你别到时候还要我帮忙。”
“切。”罗素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罗素在蒸汽行会东区分管办事处的公告板上挑了个他看来最稳当的一个委托。
白教堂区东边一栋旧公寓三楼的住户报了几次夜惊，说是每晚听见小孩在衣柜里唱歌。
办事处的人去查过，没发现异族或恶灵的活动痕迹，只标了个D级，建议派个灵视熟练的新人过去核验一下，顺便测一测新人的实战反应。
罗素把马修的名字作为协作者登记上去，领了任务便条，就去找马修出门一起了。
路上马修一直在问问题，罗素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偶尔冷一句，偶尔损一句。
到那栋旧公寓楼前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天色作怪，这栋就公寓楼看起来更加阴森恐怖了。
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砖木公寓，墙根处堆着几袋没人收的垃圾，几只野猫蹲在低矮的院墙上，见他们走近，轻叫一声跳进阴影里去了。
“怎么样，敢不敢？”罗素打趣地问马修。
“草！肯定敢阿。”马修看着罗素挑衅的神情，果断回道。
来都来了，怎么可能认怂呢？虽然看起来确实挺阴森的，但至少不能在罗素面前丢了面子不是。
说完后，罗素和马修怀着壮志雄心走上楼梯。
按照任务单上登记的线索，灵扰最严重的地方在三楼最东边那间空置的公寓。
罗素走在前面，马修落后两级台阶，两人都没有点灯。
罗素打开灵视，视野里，墙面和楼梯扶手上布着一层黑色雾气，他顺着那雾气的流向朝上看，源头确实在三楼。
三楼走廊很暗，没有光亮。
只有最东边那扇门半掩着，里里外外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灰黑色雾气。
看来这就是整栋建筑的源头了。
到了目标房间，罗素谨慎地敲了敲门，“有人吗？查水表。”
无人回应。
然后罗素推门进去，门没锁，很容易就推开了。
马修紧随其后。
罗素站在门口，打开灵视扫了一圈。
房间里空空荡荡，家具已经被清走了，只有一只乌鸦蹲在窗台上。
罗素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侧头对马修使了个眼色，然后朝窗台方向偏了偏下巴。
马修顺着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只乌鸦。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罗素已经跨过门坎，乌鸦被这丝动静惊起，猛地张开翅膀，扑棱棱地拍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声难听的哑叫飞走了。
这动静让他身后的马修浑身一激灵。
罗素没有笑他。
他把目光放回屋内，抬起手，示意马修先别动，然后缓步朝墙边那座衣柜走去。
罗素躲着步子缓缓走到墙边的一个衣柜前方，凑着耳朵听着衣柜里的动静，马修见状，也屏住呼吸。
在这安静寂寥的环境中，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几声细细的啜泣声，像小猫，又像婴儿。
罗素回头，和马修对视一眼，看到了马修眼中的激动。
他倒是没有害怕，只有见识到没见识过得另一个世界的兴奋。
罗素把手指压在唇前，做了个嘘的口型，然后慢慢将手伸过去，紧接着打开衣柜。
只见一件小男孩的旧外套挂在衣架上，两只袖子交叉着，像个小人儿一样，让人觉得它不是一件死物。
罗素正要细看，却见那件外套的衣兜忽然往外一鼓，几张纸从里面滑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低头一看，画得歪歪扭扭，全是同一张脸。
罗素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捏着画纸，慢慢直起身。
马修还站在门口，见罗素忽然不说话，轻声问：“是什么？
罗素没有把画立即递过去。
他先确认了一遍环境，又用灵视扫过那几件旧外套和地上的木箱，然后才慢慢走到马修面前，把画递给他。
马修接过去，低头一看。
他的瞳孔猛然缩小，心头一滞。
那几张画，画的都是他的脸！
画上的马修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是睡着了，正在做一个美梦。
“这、这……”马修张了张嘴，抬头紧张地看着罗素。
罗素却在这时低低笑了一下。
他一只手按住马修肩膀，把那几张画从他手里抽走，说：
“慌什么，这屋子里的东西就这点本事，靠照人脸吃饭的货色。”
马修咽了口唾沫，问道：“什么意思？”
罗素把画叠好，顺手塞进口袋：
“拟形灵，专门挑人心里最熟悉的面孔下手。你怕了，它就能吃到你的恐惧，变得越来越像。你越怕它，它越像。
等你怕到全身发软，它就能从你的影子里钻进去，跟着你回家，吃你一整晚。”
马修下意识地往自己身后的影子看了一眼。
他慢慢把背从墙上直起来，低骂了一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