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旌旗再立,残城虽破却稳,历经火、水、土三轮绝杀浩劫,终究稳稳守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而城外荒原,死寂如葬。
李小广立马伫立良久,眼底戾气沉沉堆叠,最终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荒芜。
三战,三败。
火攻反噬,水攻落空,土攻被古籍奇策连根破解。他倾尽五十万精锐,连番布局、招招死局,赌上尊严、赌上威名、赌上全军气运,到头来不仅未能踏平大平顶,反倒损兵折将、锐气尽丧。
沙场数年不败的神话,彻底碎裂于此地。
无需斥候清点,满目疮痍的荒原早已说明一切。连日强攻、地底掘进、连环对战,五十万大军死伤惨重、溃散无数、伤病遍野,七成兵力折损殆尽。
昔日甲胄如山、旌旗蔽日的雄师,如今只剩十余万残兵零零散散列于荒原,衣甲残破、士气崩盘、人人垂首,再无半分昔日杀伐威势。
李小广缓缓闭上双眼,胸中翻涌的暴怒、屈辱、不甘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颓丧。
再无强攻之心,再无破城之念。
“鸣金,收兵。”
沙哑低沉的军令,随风散落荒原,无力且悲凉。
苍凉金声响起,回荡四野。十余万残存残兵,拖着满身伤痕与败绩,缓缓调转阵型,跟随主将落寞后撤,离开了这座让他颜面尽失、三战皆溃的大平顶。
一路前行,归途死寂。
数十万兵马行军无声,无人敢言、无人敢语,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每一个士卒都清楚,这一场败战,败得荒唐、败得彻底,是无可辩驳的惨败。
两日之后,残军终返李家主营大营。
大营壁垒森严、军旗猎猎,依旧是威严厚重的主力大阵。可归来的兵马,却与这座雄伟军营格格不入,残甲断刃、伤病交织、士气低迷,满目狼狈萧瑟。
全军归营,休整待命。
唯独主营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到窒息。
此役随军军师尤用,自回营之后,便始终一语不发。
他伫立帐中,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数岁。他一生研兵、善布诡局、精通水火土三军杀伐之术,平生谋划鲜有落空,向来算无遗策、步步先机。
可这一战,他接连献上两道绝杀秘策。
水攻,被人轻解;毕生钻研的冷僻土攻绝杀,更是被一卷失传古书、一套古旧制衡之术,轻而易举瓦解崩盘。
他自认无双的兵家诡道,沦为天下笑柄;他精心推演的灭城杀局,尽数成空、徒劳无功。
五十万主力折损七成,三军锐气尽丧,皆因他谋划失利、计策尽破。
尤用一生骄傲、毕生名节,彻底葬送于大平顶城下。
他可以接受战死沙场,却绝不能容忍自己连连失策、拖累全军、败得如此窝囊、如此荒谬。
帐中风烛摇曳,光影凄冷。
良久,尤用惨然一笑,笑意悲凉,满是自嘲与绝望。
“谋败、军损、辱主、误国……吾无颜立于世间。”
话音落下,他反手抽出鞘中短刃,寒光一闪,决绝无比。
噗嗤——
鲜血喷溅帐中,染红案上兵书、浸透满地尘埃。
一代诡谋军师,以自刎殉败的方式,为自己接连失利的战局,画上了惨烈的句号。
帐外侍卫闻声而入,见此惨状无不骇然,慌忙传报,整个主营瞬间陷入一片慌乱。
消息层层上报,很快便传入主帐深处。
彼时,李小广一身染血残甲,默然立于帐中,身形孤寂颓败,尚未从三连惨败的打击中回过心神。
一道威严厚重、带着滔天怒意的呵斥,骤然炸响大帐!
“废物”!”
李广大踏步闯入营帐,周身威压轰然炸开,暴怒的气场几乎冻结整座大帐。眉眼间寒霜彻骨,怒火翻涌如燎原烈焰,死死锁着帐中颓败死寂的李小广。看着归来的残兵破甲、士气崩绝的惨状,再望着眼前垂首颓废的儿子,他胸腔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三战!整整三场决战!”李广大声如惊雷炸响,震得帐内烛火剧烈摇晃,字字裹挟滔天怒火,“我予你五十万百战精锐!予你李家毕生传承的兵家杀伐之术!占尽天时地利、兵力碾压,你却三场皆败、全盘尽输!败得荒唐!败得窝囊!败得前所未有!”
李广大厉声怒斥,声震整座军帐,字字如雷、句句含怒,“手握五十万精锐,坐拥碾压之势,水火土三术绝杀尽出,你却连战连败、一塌糊涂!”
“五十万精锐折损七成!仅剩十余残兵狼狈归营!随你出征的谋臣良将,不堪此辱、含恨自刎!一军之师被逼得自尽殉败!三军军心彻底崩碎!我李家数载积攒的兵力底蕴、世代积攒的赫赫威名,被你一朝挥霍殆尽!”
他大步逼近,五指攥紧,指节暴起,目光凌厉如刀锋,死死剜着李小广,满是极致的失望与刺骨的怒意,厉声痛斥:“我悉心培养你数年!倾力放权、悉心教导,盼你早日成材,堪当李家重任,独当一面坐镇一方!可你!你何时才能撑起这份担子?何时才能褪去浮躁、真正懂兵、懂战、懂何为将帅担当!”
“一座残破大平顶!小乙区区十万孤军残守!你手握五倍雄兵、手握兵家绝杀诡术,坐拥碾压全局的绝对优势!非但没能踏平孤城、斩杀敌首,反倒被对方层层拆解、步步戏耍!被人连破三局,把你的谋略、你的兵势、你的骄傲,碾得粉碎!”
“百战雄师被你打成丧家残兵,绝世兵策沦为天下笑柄!你输掉的不只是一场战事!你丢尽的是我李家世代兵家的风骨荣光!辱尽的是整个李家军的铁血威严!外人如今只会嘲讽我李家无人、后继无能!皆是拜你所赐!”
“百战雄师打成残兵,绝世谋略沦为笑话!你今日之举,丢的不是你李小广一人的脸面,是整个李家军的威严,是整个李家世代兵家的荣光!”
一句句痛斥劈头盖脸砸落,句句诛心、字字刺骨。李小广本就积压满胸的屈辱、挫败与羞愧瞬间被无限放大,脊背僵硬紧绷,头颅死死低垂,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的戾气、不甘、憋屈,尽数被这滔天的训斥与极致的羞愧死死压住,化作沉甸甸的压抑与阴翳,深埋心底。
本就深陷沮丧、满心屈辱的李小广,脊背愈发僵硬,头颅微微低垂,眼底仅剩的戾气尽数被无边的羞愧与压抑覆盖。
帐内死寂,无人敢语。
暴怒的斥责余音久久回荡营帐,混杂着地上未干的刺目血迹,衬得这场三连惨败愈发狼狈惨烈。
第285章 情战双崩,疯逐僧道
大帐肃杀,血痕未干。
李广大的怒斥早已停歇,可那些诛心刺骨的言语,却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李小广的神魂之上,反复碾压、反复撕扯。
帐中死寂沉沉,压抑得令人窒息。
李小广始终垂首而立,惨白的面容毫无血色,一身染血残甲贴身冰冷,恰似他此刻千疮百孔、寸寸破碎的人生。
此番归来,他迎来的是人生彻彻底底的双重崩塌。
一是事业尽毁。
他手握五十万雄兵,坐拥兵家三大绝杀秘术,以绝对碾压之势围剿大平顶,对手不过是小乙麾下十万残兵弱旅。这般悬殊战局,世人皆以为必是摧枯拉朽、踏平孤城的必胜之局。
可他三战三败,水火土三策尽数被破,五十万大军折损七成,仅剩十余万残兵狼狈归营,随军毕生谋策的军师尤用,更是不堪败辱、含恨自刎。
他征战半生铸就的不败神话、苦练多年的兵家谋略、家族积淀的赫赫威名,一朝尽碎,沦为整片沙场最大的笑话。
二是情爱尽空。
莉艾丝,是他此生唯一的结发夫妻,是他曾倾尽温柔、倾力守护的执念。可如今二人早已形同陌路、恩断义绝,战场相对,只剩杀伐与对峙,再无半分旧情暖意。她冷眼破他绝杀、漠然碎他布局,全然不顾昔日情分,次次将他逼入绝境。
情深被负,谋尽皆空,百战成灰。
极致的挫败、屈辱、不甘、悲凉,层层堆叠、死死淤积,彻底压垮了他紧绷多年的心神。往日隐忍克制的理智、沉稳冷静的将帅心性,在双重绝境的碾压之下,寸寸崩裂、彻底瓦解。
嗡——
一阵无形的眩晕席卷神魂,李小广身形轻轻一晃,眼底的清明彻底散尽。
那双昔日锐利冰冷、藏尽兵谋城府的眼眸,此刻彻底褪去所有锋芒,变得浑浊涣散、飘忽不定,瞳光散乱得毫无焦点。
他时而双眼空洞呆滞,直视虚空久久不动,如同丢了魂魄;时而眼皮乱颤、眸光癫狂闪烁,嘴角不受控制地肆意抽动,疯态毕露,再无半分将帅威仪、半分少年傲骨。
他缓缓抬起僵硬的头颅,面色惨白如死灰,唇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扯起,挂着一抹诡异、荒诞且悲凉的傻笑。声音飘忽细碎、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时而呢喃低语,时而骤然轻喃,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威严,只剩彻彻底底的神志错乱。
“火……火烧不尽……水……水流不空……地也塌了……”
“五十万兵……好多好多兵……怎么就没了……怎么就没了啊……”
“莉艾丝……不认得我了……她不认得我了……”
他反反复复喃喃自语、颠三倒四呓语不休,时而低头自顾轻笑,笑得肩膀发抖、凄怆诡异;时而仰头茫然轻叹,眼底无泪却满目荒芜;时而胡乱摇头摆手,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辩解、致歉、嘶吼。
肢体动作僵硬错乱,举止疯疯癫癫、虚实不分,已然彻底失了心智、乱了神魂,分不清战场与凡尘、执念与虚妄。
他喃喃自语、胡言乱语,时而低笑、时而轻叹、时而摇头摆手,举止疯疯癫癫、错乱无常,彻底失了心智。
一旁伫立的亲兵与将领见状,尽数骇然失色,无人敢上前惊扰。昔日威震三军、杀伐果断的李家少主将,竟在情场战场双重惨败之后,彻底心神错乱、癫狂失智。
李广大立于原地,望着眼前疯癫失神的晚辈,满腔怒火骤然尽数熄灭,只剩下满心复杂的苍凉与无力。恨铁不成钢的暴怒过后,是无尽的唏嘘,一代兵家后辈翘楚,终究是被这一场惨败、一段绝情过往,彻底压垮了。
李小广浑然不觉周遭所有人惊骇惋惜的目光,彻底沉溺在自己破碎错乱、无边虚无的精神世界之中。
他脚步虚浮绵软,身形摇摇晃晃,身躯左右飘忽,几度险些栽倒在地,全凭本能勉强站稳。如同一缕无根无依、无牵无挂的孤魂野鬼,茫然无措、漫无目的地走出血腥肃穆的主营大帐。
营外清风拂面,吹散了帐内的血腥戾气,却吹不散他神魂深处的混沌癫狂。
他漫无目的地踽踽独行在军营之外,双眼空洞无神,视线涣散落不到任何景物之上,时而呆呆盯着地面沙土,时而茫然望向远方天际。
昔日刻在骨子里的兵家杀伐、荣辱执念、情爱痴念、家族重担,此刻尽数崩塌碎裂,化作一片虚无。
世间功名、兵家胜负、情爱恩怨、家族荣辱,于他此刻癫狂破碎的心神而言,尽数成空、再无半分意义。
恰在此时,远处林间道上,两道身影缓缓行来。
一僧一道,布衣素履、超然出尘,不沾半分沙场烟火、不惹一丝世间纷争。
僧人手持念珠,眉目平和,道人身背拂尘,仙骨淡然。二人一路徐行,一路高谈阔论,言语超脱世俗,尽是浮生虚妄、功过皆空的通透禅道。
“世间胜负,皆是泡影,百战功名,终成尘土。”
“情爱执念,最是伤人,万般牵绊,皆为虚妄。”
清淡通透的话语随风入耳,恰好撞进李小广彻底破碎、混沌的心神之中。
他浑身猛地一震,浑浊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茫然的光亮,仿佛在无边黑暗的绝境之中,寻到了唯一的解脱之路。
是啊。
百战皆输,情爱皆空,执念皆苦,人世浮沉,本就是一场虚妄。
争输赢、争荣辱、争情爱、争前程,到头来,只剩满身伤痕、满心荒芜、一世笑话。
方才挂在脸上的疯癫傻笑、错乱呓语缓缓收敛,眼底翻涌不休的戾气、屈辱、不甘与偏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通透的空茫。
他不再癫狂嘶吼,不再茫然傻笑,只剩身心俱疲的麻木与解脱,宛若剥离了七情六欲,彻底脱离红尘俗世。
无需军令杀伐,无需兵家权谋,无需情爱执念,无需家族荣光。
他累了,也倦了,更彻底碎了。
李小广步履迟缓,默默抬步,一步步跟在一僧一道身后,不吵不闹、不悲不喜,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两道出尘身影在前,一道落寞孤影在后,三人渐行渐远,缓缓走入远山云雾之中。
沙场少帅,人间过客。
三十年杀伐,一世执念,终究尽数放下,疑似从此出家,遁入空门,不问红尘,不问战事,不问恩怨。
第286章 红尘断念,父母悲恸
李家主营,内堂肃穆。
贴身奴仆神色惶急,衣衫凌乱,满头大汗,踉跄扑入内堂,双膝重重砸落地面,伏地颤声急报:“家主!夫人!大事不好!少帅……少爷弃营出走了!”
端坐案前的李广指尖猛地一顿,眉宇间刚平复的沉冷骤然凝住,心头骤然一沉:“何事慌张,细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