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之主神殿的三座高塔在正午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塔尖的金属外壳熠熠生辉，宛若圣火。
神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守卫，穿着身链子甲，腰侧挂着一柄钉锤。
看到走近的人，他挺直了腰板：
“日安，洛林先生。”
“日安。”洛林没想到他居然认识自己，“我想要雇佣一位会用次级复原术的牧师，能帮我通报一下吗？”
“当然，请稍等。”守卫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入了神殿。
没过多久，门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身着红色祭祀袍的神殿执事长埃尔文·莫尔根，与守卫一同从大门后走出。
他的脚步依旧稳健，但眉头紧缩，神色疲惫，甚至带着几分为难。
“洛林先生，日安。”埃尔文停在他身前，朝他颔首致意，“守卫和我说，你正在寻找一位能够使用次级复原术的牧师。这可不是寻常的请求，所以请原谅我多嘴问一句，是有什么情况吗？”
“是我冒昧打扰才对，埃尔文先生。”
洛林简短回礼。
他将缘由一一道出：
“我在今早接下了一份委托，需要去清理城南采石场的食尸鬼和妖鬼。
我的同伴担心它们可能携带食尸鬼热疫，所以我需要一位能够应对这种情况的牧师随行，不知神殿是否有愿意的牧师？”
“采石场......”
埃尔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沉默了片刻，接着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言语中充满着歉意：
“实不相瞒，神殿内能够施展二环神术的都是正式牧师。
其中大部分已经跟随执晓者前往西面追查邪术师的踪迹，剩下的几位则要维持城内的各项事务。
例如城门口的施粥、难民安置点的伤患、还有棚户区里那些因为长途跋涉而病倒的人，这些都需要他们照看。
眼下实在抽不出能够随你出城的人手，恐怕得让你白跑一趟了。”
“这样......”洛林皱了皱眉。
情况比他预料中要棘手一些。
没有牧师跟着倒也不是完全不行，寻常食尸鬼如今基本不太可能近他们三人的身，更别提咬到他们了——热疫需要通过噬咬才能传播。
但怕就怕意外。
洛林可没有忘记安雅上次感染热疫时的样子，他不想让艾琳或者派普经历同样的凶险。
正当他纠结着要不要跟赫尔曼子爵如实汇报情况，让他另找他人时，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考。
“执事长大人！洛林先生！”
一个抱着一大摞卷轴的年轻教士，从大门后跌跌撞撞地挪了出来。
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瞳孔因激动和紧张导致微微有些睁大。
埃利奥特？洛林认出了他。
他还记得他和艾琳在准备去查看安雅的伤势时，找这个年轻人带了路，结果他语无伦次地夸了他们一路，感谢他们清除了食尸鬼。
他当时还因为这个，被艾琳揶揄了好一会儿呢。
“埃利奥特？”埃尔文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时连晨祷都要找最角落位置的见习修士，“有什么事情吗？”
“抱歉...两位。”埃利奥特把卷轴放到了神殿门口旁边不远处的长椅上，动作急促地差点让它们滚了一地。
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摆好后，才重重地呼出口气，硬着头皮来到两人身前，逼着自己看向埃尔文：
“执事长大人，我...我会次级复原术。我其实去年就在抄写室对着神术手册练习过很多次了。虽然我还没有正式评阶，但我可以向您申请...哦不...我说是，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愿意跟着洛林先生去采石场。”
“你？”
埃尔文愣住了。
他有些难以理解这个平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见习修士，今天突然冲上来主动请命这件事情。
他露出了一副洛林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甚至带着些呵斥的意味：“埃利奥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现在连正式的圣徽都没有拿到！”
“我知道，执事长大人。”
“你知道？”埃尔文被他气笑了，他拿手指了指这个年轻的见习修士，“你在抄写室待了那么久，去过城外吗？见过那些怪物吗？埃利奥特！在档案室看到那些怪物的描述，和真正面对他们是截然不同的！”
埃利奥特很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镜因为低头从鼻梁上落下来了一点，他伸手想要推上去，颤抖的手指在镜框上连续碰了两下，才找准了位置。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埃利奥特断断续续地开口，“以前...不...现在也是，每当有受难的人被送进神殿，我都只会站在走廊边上，看着大家忙进忙出，自己却什么都不做。我明明知道次级复原术可以中和热疫，也知道怎么处理外伤，执事长大人，您知道我练习过的。”
他恳切地抬头看向埃尔文，那副圆框眼镜后的目光终于不再躲闪。
“可每次到了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总是有理由：贸然插手不合规矩、正式牧师们都在、万一出了差错反而添乱。
这些理由也许每一次都很有道理，但这些年加起来那么多次，次次我都有很有道理的理由。
理由理由理由理由，这些不过是我说服自己，躲在走廊边上的借口！”
埃利奥特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再等了，如果这次又不去，我就知道，我永远都不会去了。执事长大人，洛林先生，请让我去吧！”
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穿过了神殿门口顶上的彩绘，将埃利奥特的白色见习修士袍，印上了斑驳的彩光。
执事长埃尔文看着他沉默许久，伸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上：“你第一次走进这座神殿的时候，还是个比派普先生高不了多少的孩子。那个时候你说，想要帮助别人，所以想成为主的牧师。”
他手掌用力地在年轻人的肩头拍了拍：“你已经长大了，埃利奥特。”
“我...我...”埃利奥特没想到执事长会突然夸自己，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但......”执事长话锋一转，他看向洛林，慎重道，“洛林先生，埃利奥特自小就是由我指导，他的神术造诣绝对不成问题。但他毕竟没有正式的实战经验，是否带上他，还需要由你来决定。”
洛林看了看埃利奥特，他对牧师并无战斗的需求，有他们三个人在，也不需要这位瘦弱的牧师拿起钉锤，只要他会次级复原术，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况且，埃利奥特的眼神，让自己在有一瞬竟然想起了格蕾丝——那个在围栏里瑟瑟发抖，最后却能够组织起幸存者的少女。
有的人也许仅仅只是缺少一个机会，就能成为与从前完全不同的人。
洛林并不吝啬给他这个机会。
“执事长。”他看向埃尔文，语气认真，“我看过了他的决心，让他试试吧。”
埃尔文终于点了点头，他从腰间解下了一只小巧的药囊，亲手挂在了埃利奥特的腰带上，又抬起了三根手指，在年轻人额前划了一道祝福：
“愿晨光照亮你的前路。”
“谢谢您。”埃利奥特习惯性地低头，又重新抬了起来，郑重回了一个晨曦之主的礼节。
“恕我冒昧，两位。”洛林开口，“我在此之前没有临时雇佣过牧师，不清楚该付出多少报酬才合适。”
“不需要！”埃利奥特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就着急开口，“洛林先生，我不需要报酬！我只是...只是想在这个时候，和其他兄弟姐妹一样为这座城市做点什么，不是为了金币。”
洛林能够理解这个年轻人的心情，他把这次随行当成了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觉得收了钱就玷污了这份决心。
不过理解归理解，付出就有收获一向是他的原则。
“埃利奥特。”他摇了摇头，“我接下委托是为了报酬，我的同伴们也一样。你随着我们一起完成委托，付出了时间和神术，还需要承担风险，就没有白干的道理。出力就该有回报，这与你的初衷并不冲突。”
埃利奥特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执事长按了按肩膀。
“两位。”埃尔文语气平和地插进话来，“在神殿的规章中，外出的正式牧师都会发放每日十二枚银币的津贴。洛林先生如果觉得这个数额可以接受，那就按照规章来办即可。”
洛林挑了挑眉。
他虽然不知道一个能够释放二环神术的牧师本该收取多少雇佣费，但十二枚银币一天，这跟原本预计的价格比起来，几乎等于免费了。
这位执事长显然是在用神殿的规章制度为埃利奥特的坚持兜底，也同样为自己省去了退让的麻烦。
“那就按照规章来吧。”
洛林没再坚持加价。
既然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硬塞金币没什么必要，反倒辜负了这番心意。
埃利奥特同样没有再推辞，甚至因为听到了执事长口中是“正式牧师”四个字，显得有些喜悦。
洛林看向他：“你需要做什么准备？我们稍后就出发。”
“我去收拾一下......很快就好！”埃利奥特连忙抱起了放在长椅上的卷轴，摇摇晃晃地向着大门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转头问道，“洛林先生，我该在哪里跟你们集合？”
“炉火酒馆门口。”
“好！”埃利奥特点点头，抱着卷轴走进神殿大门。
洛林收回目光，与执事长颔首告别：“这次麻烦您了，埃尔文先生，我会将他平安带回来的。”
“无碍，愿晨曦庇佑你们。”埃尔文的眉目间虽然仍有忧色，但多了一分欣慰。
他目送着洛林走下神殿的石阶，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进门。
等洛林回到酒馆，两个同伴也刚好从前面的街角走了回来。
小矮个身后跟着昂首阔步的怒角。
这头大角盘羊还没习惯城里的石板路，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摔摔蹄子，这让派普不得不拽着缰绳跟它理论。
当然了，主要原因是艾琳在旁边。
她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药剂皮袋，面无表情地与一人一羊保持着距离，不想让路人看出他俩认识。
看到站在酒馆门口的洛林，她眼睛一亮，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生动，快步朝着他走来。
“诶诶！等等派普！——”“噗噜噜。”
“牧师找好了？”她扬了扬眉。
“找到了。”洛林一把揽住她，闪过了被怒角拽着冲锋起来的小矮个，“是之前在神殿帮我们带路的那个年轻见习修士，叫埃利奥特，他会用次级复原术，费用也收得很低。”
“那就行。”艾琳低着头拨弄了一下头发，横走0.01步“离开”了他的怀抱，把药剂袋打开给他看了看，“我准备了三瓶轻型治疗药水，加上之前剩下的药剂，肯定是足够了。哦对，还有一些除臭粉，食尸鬼和妖鬼都很臭，一共花了三十二枚金币。”
洛林看了眼治疗药水那浓郁的色泽，咂巴了下嘴：“你这真是轻型治疗药水吗？”
“嗯。”艾琳心虚地点点头。
“行吧。”洛林拿了一瓶治疗药水塞进腰包，决定之后再补偿补偿她，他看了眼好不容易把倔羊拴上了的派普，“回房间整理装备吧，待会儿就准备出发了。”
“行。”“好嘞！”
三人回到各自的房间。
洛林换了件轻薄的内衬，又敲了敲艾琳的房门，在她帮忙下穿上了银锻精钢胸甲。
艾琳：(?v?)
随后，他回房将战斗法师剑挂在了腰上，套上了护臂，检查了一遍零碎，与等在走廊里的艾琳一齐下楼。
酒馆大堂里。
小矮个已经穿戴上了牛角盔和石心胸甲，坐在吧台前灌起了矮人特酿，补充补充血液里狂暴的浓度。
“走吧。”洛林拍了拍他。
“好，嗝！——”小矮个转了圈屁股，刚准备蹦下椅子，鼻子抽动了几下，眯起眼睛嘟囔，“嗯？洛林，你身上怎么闻起来这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