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不是傻子，当他再次看见素申子的那一刻，便已明白：“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消灭总督卫队，方便后续进攻香料港？”
素申子重新坐下，微笑说：“如果不是总督大人打算把我与谢撒尔一块杀死，也不会有这种结果。”
“身为失败者，我可否为自己的做法进行申辩？”克莱尔语气诚恳。
“但讲无妨。”
克莱尔斟酌词句：“帝国统治殖民地，一般有三种方式——分化当地族群、培植弱小势力、引入外来种族。只有确保殖民地族群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与争斗，帝国才能维持有效统治，并从中攫取利益。”
“你是想说，你是完全按照帝国的战略来行事？”素申子问。
“帝国眼下或许没有办法集中军力，重新征服珍珠行省，但不代表帝国会坐视你们的作为。”克莱尔明确回答：“未来你们可能要面对商业上的制裁，许多关系重大的魔法材料与装具，都不被准许售卖给你们。你们的船只出海，也将成为帝国打击的目标。”
“我该夸你坦诚么？”素申子确实在思考对方的说法，这次针对香料港的行动，不可能没有后果。
克莱尔倒是放松不少：“现在我这样，没必要向阁下隐瞒，既要确保帝国利益，也要给自己保命。而且希望阁下明白，帝国在精灵国度其他沿海行省，也有租界与人脉关系。”
素申子也听说过帝国在精灵国度嘉兰希斯有好几处租界，不过论规模，肯定不能与香料港相比。
“我有些好奇。”素申子抬手轻轻敲点额头，作沉思状：“谢撒尔是你们的人么？”
克莱尔眉头一皱：“当然不是！阁下为何会有这种判断？”
其实素申子也觉得那个变形怪不是帝国派来的，但他不想让对方了解太多，免得让他们借此发挥，利用复国者干涉珍珠行省。
……
“厄洛丹，看来你这些年长进不够啊。”
赫西翁看着脚边铁心卫士的尸体，粘稠血液从盔甲缝隙流出。放眼远处，另外两位铁心卫士，要么被盖尔登扯断双臂、胸甲下凹，要么被米迪达尔斩下头颅。
反观厄洛丹，身上多添了几道伤痕，略显狼狈。
“我哪里能跟指挥官比啊？”厄洛丹嚼着神莓：“人家当年就跟着坦里恩出生入死，武技、魔法经过多年磨练，砍死个魔像，当然比我顺手！”
“这可不算魔像，就是活生生的人。”赫西翁戳了戳铁心卫士的尸体，丫杈木杖上电弧跳动，经过刺激的尸体竟是晃动一下。
“哎哟！老头子你可别搞鬼！”厄洛丹吓了一跳，然后扭头望向别处，看着城墙旁那个一动不动的巨型树人：“林地里啥时候多了这么一尊启蒙大树？”
“你别问我，我也没见过。”赫西翁看着树人表面的符文，若有所思。
“你可比我大一百岁！”厄洛丹撇撇嘴，随后就望见一大群人从上城区前来，个个穿金戴银、服饰精美，显然都是权贵富豪。
但他们脸上都带着几分惶恐，因为两边都有巡林客与德鲁伊，如同被押送前来。
而在最后，素申子与克莱尔并肩走来，两人说说笑笑，仿佛全无敌意。
把这帮权贵安置到一旁，素申子来到城北街区，此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治安官麾下那些大地精几乎死伤殆尽，尸体被挪到角落，地上还带着斑斑血迹与火焰灼痕。
米迪达尔所率精灵民兵则在另一边打扫战场，伤者也得到妥善治疗，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那些精灵民兵看见素申子来到，全都放下手中活计，齐齐肃立致敬，米迪达尔也在其中，颔首示意。
毫无疑问，如果没有素申子的协助与安排，他们绝难获得如此辉煌的胜利。精灵过往遭受的屈辱，终于在今天一雪前耻！
“辛苦诸位了，若非有你们挺身而出，不会有今日胜利。”素申子先是向米迪达尔众人致谢，不论怎么讲，这一战还是他们直面敌人。
“原本我还准备了一些攻城器械，想好要付出重大伤亡才能攻入城内。”米迪达尔因为胜利，眉宇舒展，脸色宽和不少，见他望向那个巨型树人：“多亏桑多将它派来助阵，我这边一切顺利。”
素申子看向巨型树人，默然不语，飞萝提醒说：“公子，它身上符篆既是出自真一元神，你应该可以自如操控。”
“我也有此感应。”
来到树人跟前，它的双腿便是树干，稳稳站立在地面上，肉眼可见有条条根脉扎入泥土。树人此刻静默不动，却在以极其深缓的方式，转化自然能量，凝炼生机元气。
抬手触摸，素申子内景宝树忽生感应，树人表面符篆也一并焕发异彩灵光。
“原来如此。”素申子立刻洞悉其中关窍：“因为我此世修行青华宝树妙诀有成，元神法力应机而化，将吏真形必先合于草木植株。”
飞萝则说：“可惜这个模样不太灵便，瞧它动作呆笨，只怕没法护持公子左右。”
“为我护法，未必要多灵便。”素申子发动神识，感应符篆真形片刻，巨型树人随即有了变化，碧光绽放、生机大作，无数根系在城墙底部迅速生长。
伴随一阵隆隆声响，一股转化土石的魔法沿着根系扩散，左右上百尺城墙地基松动，在众目睽睽之下，崩塌倾倒！
第70章 凋亡苏生唯一念
素申子最初尝试以神识感应巨型树人，可以说是毫无阻碍地契入其中，符篆真形完全呈现在自己眼前，哪怕是解剖一个大活人也没法看得那么清楚。
依玄门法度而言，万事万物皆有真形。只不过真形绝非凡人肉眼所见事物外表形态，而是元气运化、凝结之象。所谓“天以气象广覆、地以形质厚载”，哪怕是天地本身亦有真形。
尤其是那些成就仙道、凡胎蜕尽的仙家高人，一身自成小天地，独具真形气象。
比如素申子的三部八景二十四宫府，就是前世身中各处腑脏部位的真形气象，最后汇合混一，成就元神。如果此世修行有成，内景宝树未来也将成为他的真形之一。
同样，天地间名山大川亦有各自真形，凭其真形图篆，能召劾山川灵祇、草木精怪，乃至于呼风唤雨。
洞天福地中的将吏兵马，也都有各自真形，列于箓书之上，传承法脉的门人弟子，可依此箓中真形图象，存想书符、引气勾招，使其降临显形，护法伏魔。
一般而言，位业阶序越高，真形就越抽象玄奥，绝不是寻常笔墨在纸面上描绘那般。同样需要有修行功底，配合神气运用，方能描摹一二。
而巨型树人的符篆真形，并非素申子亲手所书，而是真一元神流溢而出的神芝玉浆，应合草木物类，自然演化成一尊神将。
仔细观察，巨型树人原本是一株山檀老树，树干足有四人合抱，受神芝玉浆点化之后，变成类人形态，树皮越发厚实，敲击有金玉之声，凡铁难伤。
更重要的是，这尊山檀神将本身与自然深度联结，对自然魔法的掌握比如今的素申子还要高明，面对索泰恩施展的火墙术，它也可以将其破除。
就连眼下拆毁上百尺长的城墙，也不完全是靠蛮力，而是通过转化土石的法术，使得砖砌城墙结构松动、自行垮塌。
而看到上百尺城墙轰然倾塌，在附近围观的众人无不震惊。
克莱尔总督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暗自庆幸这个巨型树人没有一路杀到总督府，搞不好半座香料港都要变成废墟。他偷瞧其他权贵富豪，一个个吓得腿脚发软，即便是那些城市精灵，也不见与有荣焉，而是面带惧色，一句话也不敢说。
“树人还有这么大的能耐？”厄洛丹更是看得两眼发直，赶紧询问赫西翁。
“我看不光是树人本身的能力。”赫西翁目光深邃，面上似笑非笑。
米迪达尔同样看出一丝异样，巨型树人是他在准备攻城前，桑多临时派来的。他能看出树人并不具备超过常人的灵智，但本身拥有相当潜能。
而真正让巨型树人发挥出内在潜能的，只有素申子。
“原来如此，这尊神将空有其形、未得神髓，还需要公子亲手为其列名仙籍！”飞萝则说。
“我也看出来了。”
箓中神将，通常有两种来历。一者是仙家高人以元气凝成，比如素申子前世所役千骑万乘、无数兵将，就是自己心念契合二十四宫府气机而成，形貌服色不一，有的擅长斗战搏杀、有的擅长奔驰飞遁，他们代表着素申子心智言行的一个细微面向。
其次，便是世间英烈亡者，故气不散，禀受百姓万民香火供奉，化为鬼将鬼帅。若是能受仙家点化，便可列名于仙籍法箓，蒙受度脱，不复沉沦。即便不能完全算是生前故人，但也具备独立灵智。
眼下这尊山檀神将，就像是素申子分化而出的散碎心念，本身难以自主。它能够前来香料港攻城，也是依靠桑多导师加以引导。
如果素申子没猜错，当初在双果园，桑多导师就曾借助山檀神将来消灭另一半总督卫队，只是那时候自己没有亲眼见到罢了。
神识继续感应神将真形，在众人目光中，地上根系不断延伸，将那些战死的大地精尸体逐一困缚，缓缓拖入泥土之中。大地精的尸体在这个过程中，迅速灰败、腐烂，最终连骨头也一并朽烂，彻底化为尘土。
夜风林地所传承的自然魔法中，包括让尸体迅速朽败、回归大地的万物凋亡术。此法就是为了让亡者安稳回归自然循环，杜绝尸体遭到亵渎。
掩埋尸骸之后，山檀神将周身焕发碧光，素申子抬手虚引，神将好似提线木偶般跟着动作，指着远处那些精灵民兵，一道群体疗伤术好似碧绿波涛荡漾而过，流经伤者肌肤，让伤创弥合、筋骨接续，所有伤势尽数疗愈！
“老头子，这事你做得到么？”厄洛丹此刻脸上没有震惊，反倒变得相当慎重，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素申子的背影。
赫西翁扶着木杖微微摇头：“我顶多能同时治疗五六人，像这样一口气让近百人伤势痊愈，估计也只有桑多能做到了。”
米迪达尔低头看着流经指间的碧绿波涛，像他这样的高精灵，即便年老也不会有体能衰减的现象，但他还是感受到体内一股全新生机再度焕发，仿佛再度笼罩在圣树光辉之下。
远处观礼的芙琳娜难掩惊异神色，泰雅姑姑不知何时悄然来到身旁，轻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精灵复兴该有的景象。”
芙琳娜轻咬嘴唇：“你确定艾兰尼斯真是赛柏莱后裔？”
“你还是不相信？”泰雅姑姑问。
“我是觉得赛柏莱家族也未必能做到这种事。”芙琳娜可以想象，今天过后，香料港所有精灵都会迎来一次巨大冲击。
不光是因为总督府与治安官的战败，而是精灵找到一条无需依附帝国殖民者的出路。
而目睹素申子前后作为，克莱尔总督不由得出言感叹：“这种操弄生死的手段，就算是教会的高阶牧师也做不到啊。”
身材肥胖的银行总干事凑近，满脸焦躁不安：“总督大人，这些精灵要对我们干什么？如果需要赎金，我们可以筹集，还请您出面游说，确保我们能够平安离开香料港！”
“对啊！您是帝国任命的总督，有责任保护我们这些公民！”
“我们都是体面人，可不能像那些低贱的大地精那样被杀！您赶紧想想办法！”
克莱尔总督回头看了一眼，银行总干事身后还聚了一大帮人类，全都是从帝国本土来的商人，在香料港从事贸易。
这些人在本土一辈子也混不出头，如今赚了钱，真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面对生死关头，还是这样慌张失措，甚至朝自己呼喝指使。
克莱尔总督甚至有些后悔，就应该让素申子带兵杀入上城区，狠狠搜刮一番，大不了自己跟他三七分账！
……
“怎么才七成啊？”
战事彻底结束之后，克莱尔总督当众宣读通告，明确将今番暴乱的起因与责任，全部归咎于索泰恩一人，坚称是他罔顾现况，破坏帝国与本地精灵的友善关系，强行索要奴隶，非法进行魔法实验，并造成各种破坏。
至于索泰恩的死亡，克莱尔总督只是简单提及他死于魔法实验，没有当众点明。
而王冠塔与元素巨舰的爆炸，通告里只说是人员操作不当引发的意外事故，总督府会加紧维修，确保香料港贸易畅通。
毫无疑问，经此一事，未来香料港与珍珠行省的格局将会有极大变动。
上城区的权贵富豪虽然没有受到直接冲击，但由于总督卫队与治安官的相继败亡，香料港目前基本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加上素申子当众利用山檀神将大显神通，对于香料港这些权贵富豪带来极大震撼，尤其是城市精灵们，他们纷纷找上芙琳娜，请她帮忙带话给素申子，说是乐意捐献财物，美其名曰投资重建屏障城，而未来收益之中，素申子本人可以有七成分红。
“七成不少了！”芙琳娜赶紧解释：“这是给你个人的，都是大家的心意，希望你能体谅。”
“看来你们还是不懂啊。”素申子在紫荆花旅馆的花园中闲坐品茶，战斗过后难得放松：“攻打香料港，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的好处。复兴精灵，在我这里不是一句空话。”
“那你要干什么？”芙琳娜问：“反正现在香料港根本守不住，没有王冠塔，短期内没法跟帝国本土联系，你想做什么都没人能拦阻。”
“正是如此，我才要为日后做准备。”素申子盯着对方：“要是日后帝国又打回来了，你们还会继续站在精灵族群一方么？”
芙琳娜无奈苦笑：“索泰恩的败亡，我也出了一份力，真到那个时候，我还有得选吗？”
“面对深海中的捕猎者，一条鱼难以自保，回归鱼群才能长久。”素申子解释说：“就好比索泰恩，他相当于是被我们四五个人联手围攻，但他是靠什么能够支撑到最后？真的光靠自己施法能力与聪明才智吗？”
芙琳娜摇头：“他有充足的魔法物品，大大提升了他的能力。”
“说到底，我们对抗的不是索泰恩一个人，而是支撑他作战到底的生产与后勤力量。”
“这就是你安排人手炸毁船只的原因？把香料港孤立起来？”
“看来你还不笨。”
素申子刚说完，就见泰雅姑姑从外面回来，听她兴致冲冲地笑道：“那些木精灵奴隶都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分批出城。还有一些生活贫苦的城市精灵，听说你艾兰是赛柏莱后裔，都想要去屏障城谋一条出路。”
“那我还真是抱歉了，现在屏障城照样穷苦，只怕那些城市精灵受不了。”素申子随后问：“厄洛丹呢？”
“夜风林地的人都被桑多叫走了，他们要去行省内地，把那些殖民者赶跑，一晚上都歇不了。”泰雅姑姑坐到茶桌旁自斟自饮：“你也不用担心，他们可比你着急，要把胜利的消息传遍珍珠行省……你们在聊什么？”
“我之前跟克莱尔总督深谈一番。”素申子说道：“虽然这次大获成功，但未来肯定要面临帝国的制裁，就算不是大军压境，起码也是贸易受限，总归要尽快找到一条出路。”
“这位总督大人倒是真诚。”泰雅姑姑支着下巴，望向对面的芙琳娜，带着微妙笑意问：“你该不会是希望艾兰一直留在香料港吧？”
“不光是我，其他精灵都希望他能留在香料港。”芙琳娜没有隐瞒：“只要他在，那些人类就不敢乱来。”
“我听说码头区很乱？到现在都没安稳下来？”素申子在战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也就是天黑之后才得了片刻空闲。